“午初。取湿絮时发现。”他慢慢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语速和裴无声落笔时的节奏差不多,没有快也没有慢。“你取的。”
“我写的也是这个。”裴无声说。
总册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日册往自己身侧收了半寸。“补报时间点已经记了,日册我收着。先核人位再落笔,这个规矩以前没说过,但从今天起算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裴无声,也没有看王承恩的方向。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把日册夹进左臂和身体之间,往正册处的方向走了两步。那两步走得很稳,鞋底落在廊下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走到第三步时他停了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人,”总册没有回头,“还在后屋?”
裴无声看着他的后颈。“在。”
“让他坐着。”
总册迈出了第四步。
第四步落下去之后,他没有再停。日册夹在他臂弯里,纸页朝里,封面朝外,册脊被他的小臂压出一段浅弧。他走过第三根廊柱、第四根廊柱,然后身影被转角处的一面矮墙挡住。
廊下安静了。
裴无声站在原地,两只手还垂着。太阳已经从他背后移到了侧面,他左袖口那道墨痕现在映在地上,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他站了约莫两息,才把目光从总册消失的方向收回来。然后他微微侧过头,朝后屋门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不是看门框本身,是看门槛里边那一截地面的光。那个角度恰好是朱由检坐在低凳上、一双赤脚能踩到的位置。
他收回目光之后,往正册处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墙根下,王承恩重新睁开了眼。他听见总册说“先核人位再落笔,从今天起算”那句话时,膝盖破口旁边那根筋跳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去看裴无声的背影,只是把目光放在裴无声方才站过的那块地上,那块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——鞋底带了一层薄泥,印子还没干透。
王承恩看着那道脚印,把嘴抿得更紧了一些。然后他重新闭了眼,把额头靠到身后的墙上。
后屋里,朱由检从低凳上收回目光。
方才廊下的对话他听了全程——从裴无声喊“日册”到总册问“谁取的湿絮”,从裴无声答“是我取的”到总册说“先核人位再落笔”。每一句话他都听清了。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瞬间,不是总册的问话,也不是裴无声的回答,而是裴无声答话之前那一段无声的停顿。
那个停顿很短。短到外面的人可能不会注意到。
但朱由检知道那个停顿存在。他在裴无声停顿之前,刚把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——他以为没人会发现。然后裴无声停顿了。像是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先把自己藏好,然后才开口。
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。腕绳圈下缘那七粒干血粒还在,颜色比早上更深了一些,像七粒被晒过的旧米。他记得裴无声看这七粒血粒时的次数,也记得裴无声每次看的时候目光停留的长度。今天一共三次。
裴无声一次都没有报。
朱由检把视线从左腕上收回来,放在面前的桌面上。白瓷碟里的泥块还在,草籽散在旁边,门板湿絮边缘已经干了小半圈,旧血味散出来,和桌面上墨汁干涸后的苦气混在一起。
他听见廊下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一本册子被搁在了某处台面上。
然后一切又安静了。
朱由检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草鞋前缘那块湿痕。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凉的,但指尖离开之后,那根断草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暗红色擦痕。
他把手放回膝上。
日册已经到了总册手里。补报上没有他的名字。
但总册问了他。
裴无声说了“他”。
那句“先核人位再落笔”,从今天起算。
第187章完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 大明:崇祯十五年这大明还能救不 崇祯这大明不救也罢笔趣阁 崇祯这大明不救也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