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豁口到坟地,从坟地到旱田,从旱田到这条土路。一路上都有。
他回头看。
看不太清了,但他知道那些暗色的点子就在那里,从他们来的方向,一直延伸到脚下。
像一条线。
能不能断。周皇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是问句,是在确认。
翠微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她把旧布压得更紧,长平的脚趾蜷缩起来,整只脚都在发抖。
压住能慢,翠微说,断不了。得缝。
没有针。没有线。没有药。
壮年男子往西看了一眼,又往来路看了一眼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前头不远有条干沟。无名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沙哑,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下去就看不见路面了。沟底是沙,不留印。
血也留。壮年男子说。
老人没接话。
朱由检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响了一声,腰也在疼,但他顾不上了。
走沟底。他说。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先下去再说。
下去也一样滴。壮年男子没动,棍尖杵在地上,看着朱由检。他的眼神里不是恶意,是一种很冷的计算。你们往哪走,那条线就跟到哪。
朱由检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带着这一行人走,等于带着一条血路走。沟底搜人者出来后,不需要看脚印,不需要猜方向,只需要顺着那些暗色的点子,一路追过来。
壮年男子在判断:继续同路,值不值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卷起路面的浮土。朱由检的衣襟被吹开一点,他下意识按住胸口——那里面贴着军牌和纸。
周皇后走到长平身边,蹲下去。她没有看伤口,而是把长平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,手指在长平额角停了一瞬,擦掉了那层冷汗。
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壮年男子。
你们先走。她说。语气平静,不像是在求人,也不像是在赶人。我们自己断。
壮年男子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逃难妇人嘴里说出来。不是哀求,不是拖延,是干脆利落地把选择权交回去——你走你的,我不欠你。
他的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目光在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。
沟在哪个方向,周皇后已经转向无名老人,多远。
老人抬手朝西偏北指了指。百十步。路边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底下就是沟沿。
周皇后点头。她弯腰从翠微手里接过水囊,拧开盖子,把水慢慢浇在路面那几滴血迹上。水冲开了暗色,和泥土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不起眼的湿痕。
从这儿到沟沿,她说,把脚抬起来走。不落地就不滴。
朱由检明白了。
他重新蹲下去,背对长平。上来。
长平没动。她的嘴唇咬得发白,眼睛盯着地面。
上来。朱由检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他伸手往后探,握住了长平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凉得像一截枯枝。
长平被他拉上了背。翠微把那块压着的旧布重新裹紧,这一次她把布条从脚背绕到脚踝上方,扎了个死结,又从包袱里扯下一截布,兜在脚底下,把整只脚包成一个兜子的形状——血滴不出来,只能往布兜里渗。
撑不了太久。翠微说。
不用太久。周皇后说。百十步。
壮年男子看着这一切,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。他看了他父亲一眼。
老人已经迈步了,朝西偏北的方向,一瘸一拐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一起走分开走。他只是走了。
壮年男子咬了咬牙。他朝来路方向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把棍尖往地上一戳,跟上去了。
不是善意。朱由检看得出来。是那句你们先走让他没法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——一个逃难妇人都不拖你,你反倒先跑了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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