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是被冷醒的。
后半夜的风从土坎上方灌下来,带着霜一样的寒意。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,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长平缩在旧棉被里,周皇后侧身挡在她外面,翠微蜷在棉被另一头。王承恩靠着土壁,头歪着,嘴微张,睡得很沉。
纪五不在。
朱由检的手立刻按向肋下——纸还在。他撑着土壁站起来,膝盖僵得像两根木头。独轮车还横在凹地敞口处,纪五的布包也在车旁边。
他爬上土坎。纪五蹲在路边,面朝北方,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。听见动静回过头来。
醒了。纪五站起来,把草茎吐掉,前面有动静。
什么动静?
人。往南走的。纪五指了指北边,天没亮就听见了,脚步声,不少,拖拖拉拉的。不是兵,是逃难的。
朱由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灰蒙蒙的天光下,土路往北延伸,消失在一个缓坡后面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但侧耳听了一会儿,隐约听见了——很远的地方,有一种混沌的声响,像是很多双脚在土路上拖行。
往南走的。朱由检重复了一声。从北边往南逃的人——蔚州方向出了事?
不知道。纪五说,等天亮了看看。
朱由检没有回到土坎下面。他站在路边等着,风把他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。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,灰白变成淡青,淡青变成微黄。缓坡后面的声响越来越清晰——不只是脚步声,还有车轮声、孩子的哭声、牲口的喘息声。
第一批人出现在缓坡顶上。
是逃难的百姓。男女老少,挑着担子,推着车,牵着驴。衣衫褴褛,脸上带着那种朱由检在涞水见过的表情——麻木的、惊惧的、不敢多看也不敢停下来的。
他们从朱由检身边经过,没有人看他。偶尔有人抬一下眼,目光扫过他就移开了,像是看见了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朱由检拦住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。老汉缩了一下,担子晃了晃,里面的锅碗碰出响声。
老丈,前面出了什么事?
老汉的眼珠转了转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往北边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朱由检,最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蔚州来了兵。
谁的兵?
老汉摇了摇头,挑起担子就走。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,像是后悔多说了那一句。
朱由检又拦了一个推独轮车的妇人。妇人车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很大,呆呆地看着朱由检。
大嫂,蔚州怎么了?
妇人没停车,只是侧过头来说了一句:贴了告示,说抓人。她的声音很快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抓什么人不知道,但兵进了城,挨家挨户搜。我们不敢待了。
她推着车走远了。孩子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,被妇人拍了一下头,转回去了。
朱由检站在路边,逃难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贴了告示。抓人。挨家挨户搜。
蔚州在北边。他们正往北走。
纪五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听见了?
听见了。
不能往北了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些逃难的人——一个接一个,从北往南,像一条灰色的河。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: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要跑。
告示上写的什么?朱由检问,有没有人看清了?
纪五摇头:我问了两个,都说不识字。只知道兵来了,搜人。
朱由检咬了咬牙。他需要知道那张告示上写的是什么。是大顺军在搜崇祯?是地方上在清查逃兵?还是别的什么?
如果是大顺军在搜崇祯——那说明李自成已经发现皇帝不在宫里了。从三月十八破城到现在,不过两天。两天之内,消息就传到了蔚州。快。太快了。
但也可能不是。蔚州离北京不算太远,大顺军的前锋到蔚州不奇怪。搜人也可能是搜逃兵、搜宗室、搜官员。不一定是专门搜他。
我去看看。纪五说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纪五的脸在晨光里很平静,那道旧疤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你一个人去蔚州?
不进城。纪五说,到城外看看告示就回来。我一个人走得快,来回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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