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他盯着那张纸,盯着朱由检未死于宫中这几个字。白纸黑字,钉在路边的榆树上,任何经过的人都能看见。
李自成知道了。
不是两天——可能更快。三月十八破城,当天搜宫,当天就知道崇祯不在。然后发令,快马传递,一天之内到蔚州、到涞源、到紫荆关、到所有能贴告示的地方。
赏银百两。窝藏者,灭门。
朱由检的目光移到那行小字上:凡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自北而来者,一律盘问。
四十岁以下。携家眷。自北而来。
他三十三岁。带着妻女。从北边来。
每一条都对上了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:崇祯没死?不是说吊死在煤山了吗?没死没死,跑了。百两银子啊……灭门呢,谁敢。管他呢,咱们赶紧走……
朱由检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抖。不是怕——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。
周皇后看见了他的脸色。她没有问,只是走到他身边,伸手扶住了独轮车的把手,像是在帮纪五推车。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朱由检的手背——很轻,很快,像是在说我看见了。
朱由检说。声音很平,但他自己听见了里面的干涩。
纪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他经过那棵榆树的时候,侧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告示,脚步没有停。但朱由检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,推车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他看见了。他认得字。
一行人沉默地往南走。逃难的人渐渐散了,有的拐进了路边的田地,有的停在路旁歇脚。土路上越来越空,独轮车的吱呀声又变得清晰起来。
走了约半柱香,纪五忽然放慢了脚步,等朱由检走到他身边。
那告示上写的什么?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我只认得几个字。字我认得。我认得。别的看不全。
朱由检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嘴唇动了动:
大顺在找一个姓朱的人。
纪五沉默了几步。车轮在土路上碾过一块小石子,颠了一下。
找的是你。纪五说。不是问句。
朱由检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变。
纪五也没有停。他推着车,和朱由检并肩走着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住:
我说过,不问你是什么人。
朱由检转头看了他一眼。纪五的脸朝着前方,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的眼睛没有看朱由检,但他的脚步没有变——没有快,没有慢,没有犹豫。
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弯过去就看不见了。
他不知道弯过去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被李三爷一个人找。整个天下都在找他。
肋下那叠纸忽然变得烫人。写给史可法的信——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送出去。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难送出去。
所有的关隘、城门、渡口都在查。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自北而来者,一律盘问。
送信的人不能是他自己。送信的人不能带着家眷。送信的人最好不是从北边来的。
送信的人——
朱由检看了一眼纪五的背影。蓟镇逃兵。独自一人。三十岁上下。没有家眷。从北边来,但可以说是从西边来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还不是时候。
但快了。
第25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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