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边有冷风。
不是迎面来的风,是从低处一点一点渗上来,擦着土皮,带着湿泥和烂根的气味。右边没有风,只有那条细绳拖过的痕,痕里积着新湿,像刚被什么东西压开。
少年趴在分叉前,不敢动。
赵二的刀尖贴着他后腰,刀刃没有刺进去,只顶着衣料。那一点冷铁在窄洞里比话更管用。
“哪边?”赵二压声问。
少年喉咙动了动。
“左边低。”
“问你哪边能活。”
少年嘴唇抖了一下,眼睛往右边扫,又立刻低回去。
赵二看见了,手腕一沉。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他半侧在洞壁边,伤腿拖在身后。膝上的血被湿土黏住,每动一寸,布料便从伤口上扯开一点。痛不是一下炸开的,是往骨缝里钻,细而长,像有人用钝锉慢慢磨。
他没有催。
洞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脚步。是绳子被拖过湿土。
持绳者在洞口外试探。
那声音很轻,一拖,一停,再一拖。像蛇舌头探进来,又收回去。窖口窄,追兵不敢一股脑往里挤。持绳者也知道里面有岔,不急着压死,只等他们自己露出动静。
赵二的呼吸变粗了一点。
无名老人伸手摸了摸左边土口。指腹带回一点黑泥。他凑近闻,皱纹往下一压。
“水重。”
赵二又看右边。
右边稍宽,足够一个人侧肩钻进去。那道新绳痕从入口往里拖了几尺,黑暗再深处就看不见了。
“右边有人走过。”赵二道。
少年低声说:“也有人被拖过。”
赵二刀尖又进了一分。
“你刚才不说?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今日。”少年声音哑了,“我只知道这边以前……有人拖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少年不答。
朱由检抬眼。
洞里很暗。
旧窖眼比旧水渠更低,光被弯口和人影挡住,到了分叉处,只剩一层灰。先前在渠底还能辨出草、砖、泥色,到这里,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团黑。
可朱由检盯久了,黑里慢慢有了边。
起初是一条线。右边绳痕旁的湿泥,比旁边土面低半指。再是洞壁上一片被擦亮的痕,像肩背挤过。然后是左边低口里的泥水,微微反着一点灰,水面不是平的,里面有细小波纹,像风从更深处压出来。
他怔了一息。
不是忽然亮。
也没有什么声响。
只是眼睛像终于从一片黑里熬出了形状。人死过两次,到最后那一刻,黑不是空的。煤山树皮的裂,衣袖上的灰,远火里一粒飞出来的星,他都曾在断气前看得清。那时候他以为是死前的错觉。
如今,在这旧窖潮湿的黑里,那种错觉又回来了。
不全像旧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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