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边有个坡。秦大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榆林口音重,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声调,过了坡再走一段,有一条干沟,沟底有踩过的印子,不是一个人踩的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但他感觉到秦大河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你跟过那段沟?朱由检问。
没跟到底。秦大河说,白天路过,看了一眼。那印子踩得乱,像是有人从沟里上来又退回去。后来下雨冲过,看不清了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,很短的,从鼻子出的气。我就看见这么些。你要是往前走,那条沟你是绕不过的。
朱由检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些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脚踝的疼痛在他站着的时候又往上走了一点,到小腿中段了。他知道不能再站太久,站得越久,等会儿再走的时候脚踝会更硬,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疼。
他低头看了手里的药瓶。月光照在陶瓶的表面,瓶身的泥屑从秦大河搁在地上到被他捡起来,他一直没有擦干净。瓶底还有一圈圆形的干土痕。他把拇指移到布塞边沿,压了一下。布塞干得发硬,纹丝不动。
骑马人这时候第三次动了缰绳。他的手搭在缰绳上,这一次不是松,是收。马头从朝向巷口的方向被他带回来半寸,马耳朵转了一下,似乎是在等一个决定。
你再往前,不会只走到沟边。骑马人说。这句话比刚才那两句都短,但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把马头转回去。他等着。
朱由检把药瓶换到左手,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布塞边缘,往外拔了一下。布塞干涩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,像泥封口被撕开的声音。瓶口散出一股药味,苦的,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。药粉在瓶口处结了一层硬壳,他拇指向下刮了一下,硬壳碎了,碎屑落在掌心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骑马人,又侧了一下脸,余光扫到身后的秦大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腰松着半截,人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瓶上。
朱由检说。他说完把药瓶口朝下在掌心倒了倒,碎药末和药粉落在掌心里一小撮,带着泥腥和苦味。他弯腰时右脚承重,脚踝筋被拽了一下,他顿了一拍才直起身。
他把那撮药粉往右脚鞋面和鞋帮交接处按下去,药粉混着血水化开,暗红色的污迹在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。他动作很快,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停,按完就重新握紧药瓶,把重心挪回左脚。
骑马人看了他那个动作全程。马站在巷子里,耳朵朝巷口方向转着。朱由检直起身之后,骑马人才把马头重新转向巷口。
骑马人说,声音和朱由检说那个字的时候一样平,但缰绳从手中松开了,马没有等他再提缰绳,自己迈步往前走了。
朱由检跟上。右脚踩下去的时候药粉被鞋底的湿泥粘住,药味从脚边升起来,苦而涩。他走了两步,身后的秦大河也动了。靴子碾土的声音跟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去确认。但那个脚步声一直在,跟了大约七八步,秦大河开口了。
我走前面吧。他说,榆林口音从身后绕过来,脚步快了两步,靴底碾过土路发出沙响,你脚这样子,走不了沟底。那条沟要是被踩过,坡边泥软,你得让人先试一脚。
他走到朱由检身侧时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,只是偏了一下头,用下颌指了指前面骑马人的马尾巴:那人没说不让。那我就走前面了。
他没等谁同意。他绕过朱由检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,径直走到骑马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然后放慢了速度,跟马并行而走。
朱由检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。骑马人的肩在月光下纹丝不动,没有回头。秦大河走在马旁边,步子放得不大不小,腰间的短刀鞘在行走中磕在腿上,发出很轻的、有节奏的响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药粉已经被血水和泥混成暗红色的糊状物,糊在鞋帮上,暂时压住了渗血的流速,但布面仍然是湿的。他走了几步,脚踝的钝痛没有减轻,也没有更重。那只药瓶还在他左手里,布塞被拔开之后没有再塞回去,他捏着瓶口走,药味一路散在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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