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河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往前又走了几步,在那条路径的延伸线上又蹲了一次,用手拨开一根立着但已经半折的麦秆。然后他停住了。肩膀又松了一次。这次比上一次更慢。
朱由检站起来走过去。他右脚落地的时候,鞋帮内侧的硬布面正好蹭到肿胀处最明显的那一块,那一下不是钝热了,是短促的、尖锐的触感,像有东西在皮肤表面刮了一下。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停顿,只是左脚比右脚快了半个身位,让右脚落地时的受力少了一分。他走到秦大河身边的时候,左脚先站稳,右脚才慢慢放平。
秦大河面前的地上,被踩倒的麦秆之间有一小片散落的碎粒。不是土块,不是草籽,是半干的泥屑——细碎、不规则、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浅,表面有裂纹,像是从什么地方剥落下来的。那些泥屑散落在一只手掌那么大的范围内,有几粒被碰开了,像是有人踩上去之后带了一步。在那片泥屑旁边,麦茬的根部,有一小截东西露在土外面。半根手指长,褐色,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扯断的,不是被刀割的。
朱由检蹲下去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一小截东西,指腹触到的地方粗糙、发干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他把它捏起来。是一截旧布条,边缘的丝线散了,露出里面的麻线股,像是从一件旧衣服的袖口或下摆上扯下来的。布条本身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准,但比干土的灰色深一些,像是洗过很多次之后的那种颜色。布条一端有一个磨损的豁口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之后磨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。把那截布条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没有递给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秦大河站在旁边看着他,没有问这是谁的。骑马人站在三步外,牵着马,马头偏转,朝麦茬地深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朱由检把布条收进左手的药瓶旁边,指尖把布条拢进掌心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屑——那些细碎的、半干的、不规则的小块。然后他朝前看了一眼那条仍然在麦茬地里往前延伸的路径。被踩倒的麦秆在月光下像一条渐渐变细的线,伸进更深的暗地里。
骑马人开口了。马头在他说第一个字时动了一下,像是那匹马比他先察觉了什么。声音不高不低,和之前一样,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的事实:他们跑得急。
秦大河笑了一声。不是短气笑,是短促的、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,像确认,不是调侃。他看了朱由检一眼,又看了那条路径延伸的方向一眼,说:还跟不跟?
朱由检看着那条路径。风从麦茬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和碎草的气味,吹得立着的麦秆轻轻晃了一下,但被踩倒的那些纹丝不动。他右手握了一下药瓶,又松开。脚踝处那股摩擦感还在,没有变得更疼,也没有消失。
他说。
秦大河没多说,转身朝那条路径方向迈了第一步。朱由检跟上去。骑马人松开缰绳,马跟在他身后,蹄子踩进麦茬地时发出干土被压实的闷响。三个人沿着那条被踩倒的麦秆线,朝麦茬地深处走去了。
朱由检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右脚鞋帮上那块已经半干的湿布面和麦茬头蹭了一下。那股钝热感变成了一小片持续的温度,不高不低,像一根手指按在那处肿胀的地方,没有加重,也没有松开。他往前走的时候,把布条在掌心里换了个方向,贴着手心握住了。前面没有看到那两个人。但地上的脚印还在往前走,方向没有偏。
第215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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