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常顺——这名字我在哪儿听过。”
“蓟镇的。”短褐说。“跟老段那一路。”
握橹的人把手按在桌角上,站起身。“往北的水口,谁在看?”
“没人。那水口荒了快两年了。”
“现在有人了。”握橹的人拿起桌上的腰牌,往腰间一挂。“叫两个人。走北边。”
“追谁?”
“先封口。追不追,到了再说。”
短褐转身往外走。握橹的人又叫住他。
“正册处那个认布的,还在跪着?”
“跪着呢。砚台底下那张——就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。”
握橹的人没再问。油灯灭了。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日光,把他影子拉成一条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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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步踩下去的时候,朱由检听见了自己的呼吸。不是喘——是每次呼气都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板。
秦大河把他拽上第八步。
第八步是块大石头。能站两个人。秦大河侧身让出半个身位,左手还攥着朱由检手腕,右手把缆绳往肩上一搭。“歇一息。”
朱由检没坐。他左腿不能弯——弯了可能站不起来。右腿活结的洇湿已经扩到深色布边缘外,布面上能看见深褐近黑的一摊。
常顺的绳还连着。
骑马人从后面跟上来,在第七步停住。他没催,只是把右掌重新顶在朱由检肩胛骨下方。
温迟还在坡脚。他没跟——面朝南边,脚底踩着碎石。狗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远了一点。
“窑口那边还在挡。”温迟说,声音不重。“狗往东走了。”
秦大河看了朱由检一眼。“纪五的人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左腿小腿前侧的麻还在往上走,现在已经到了膝上三指——不是完全没知觉,是皮肤表面像隔了一层厚布,碰一下有感觉,但位置不准。
还剩五步到坡顶。
水边女人从桶边站起来。她右腿瘸,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桶沿。她把桶拎起来——桶里那双小孩鞋碰在桶壁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——然后对着常顺的后背说:“顺子。”
常顺没回头。但他绳头收了一寸。
“坡顶上那丛矮灌木后头,有条旧路。往北。路上有碎瓦片,踩上去响。从右边绕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别踩左边。左边有野蜂窝。”
常顺“嗯”了一声。
女人拎着桶,往坡上走了两步。右腿吃不住力,每一步都偏——不是往外偏,是膝盖往内侧塌。她走了四步就停下,扶着坡上一块石头喘了口气。
“我上去。”她说,“在水边等。”
秦大河看了骑马人一眼。骑马人没说话,只是把掌根在朱由检肩胛骨上压了一下——不是推,是告诉他:继续。
剩下五步。
朱由检抬起左脚。第九步——一块斜的,左高右低。左脚踩上去的时候,整条左腿从膝窝往下一沉,不是滑,是肌肉自己松了。他用手腕卡在秦大河攥他的那只手上,硬把重心往右偏——右腿膝窝的活结被这突然的偏转扯开大半寸,裂口里的血顺着深色布边缘淌出来,滴在石头上。
骑马人的手从肩胛骨移到肋下,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两寸。
第十步。平的。踩实。
第十一步。碎石,小的,只够半个脚掌。秦大河先踩上去试了一下,回头说:“滑。踩我脚面。”
朱由检没犹豫。左脚踩上秦大河右脚面——秦大河腿绷直了,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,膝盖没弯,但大腿肌肉在裤管里鼓起来——然后把他往坡顶送。
朱由检右脚跟上,踩住坡顶的黄土。
坡顶到了。
他站在坡顶边缘,左腿还在抖,但踩在实地上。坡上老路往北延伸,路边矮灌木在日光里一动不动。能看见更远处——一片浅水的反光,亮得像碎镜子。
秦大河把他拽上坡顶平地,松了手。朱由检左腿立刻往下一软——不是膝弯打软,是整个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像被人抽走了骨头——他伸手撑住路边一棵矮灌木,树枝扎进掌心,才没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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