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底碎石之间,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血点,不大,比指甲盖小。血点边缘还没完全干,颜色暗红,按上去会沾手。
“新的。”秦大河说。他的右手从朱由检左臂上松开,落到刀鞘边上。“前头有人。不久。”
骑马人顺着血点往前看。血点沿主沟底往西延伸,方向与那三个旧脚印一致,但血点叠在旧脚印上面——旧脚印是干透的,血点是新的。
“不是那三个留下的。”骑马人说,“旧脚印干了不止一天。血是新的。”
他抬头往沟沿上看了一眼。沟沿的蒿草被踩歪了一小片,但踩痕很轻——像是有人贴着沟沿走过,不是从沟底走,而是从沟上头走。
“上头有人。”秦大河也看见了。
温迟退了一步。他没说话,但脚后跟撞到朱由检拖在地上的右腿,他立刻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膝盖——膝窝的牵痛正扯到后腰,朱由检咬了一下牙,右腿在碎石上微微抖。
“对不住。”温迟的声音更轻了。
朱由检摇头。很短。
他等膝窝那阵扯痛过去,才开口。
“不是追兵。”
秦大河偏头看他。“怎么知道?”
“追兵不会边走边滴血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短。“窑口那两个,就算有人伤了,也不会往西滴。他们得先出窑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血,是从上头下来的。上头的人,要么伤了,要么抬着伤的人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比前几句更长,说完后右膝窝的牵痛又顶了一下后腰,他闭了一下眼。
骑马人没接话。他盯着沟底的血点看了一息。
窑口方向的天空安静得很。没有烟尘,也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。那阵粗骂和快步之后的沉默,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。沉默本身也是消息——不是好消息,也不是最坏的消息。
骑马人收回视线,看向温迟。
“还有多远到渡口?”
温迟往前看了一眼。浅沟在前方大约百步外开始变浅,沟壁从半人高降到膝盖高,再往前就是平地。
“沟快到头了。”温迟说,“出了沟,应该能看见水面。”
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腋又往上托了半寸。
“走。到了沟头再停。”
秦大河重新攥住朱由检的左臂,往前迈步。朱由检的左腿跟着往前。右腿拖在后面,脚底擦过沟底的碎石,又碾到一颗石子。
他这次没有吸冷气。
沟壁在变矮。从半人高降到膝盖,再从膝盖降到脚踝。温迟最先走出浅沟,站在平地上,往西看了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
秦大河拖着朱由检出了沟口。骑马人最后出来,站到温迟旁边。
西边是一片低矮的坡地,坡下大约三里外,有一片水面——不大,像是河道拐弯处积出来的水湾。水边有一块平地,平地上有一个木桩,木桩上拴着一条缆绳,缆绳另一头系着一条船。
船不大。船上有篷,篷布是旧的,颜色灰白,边角有补丁。船上没人。
“船。”秦大河说。
骑马人没答。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船上,而是移到了坡地下方,水边那片平地的一侧。
那里有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蹲在水边,正往一个木桶里舀水。舀水的动作很慢,舀一瓢,停一息,再舀一瓢。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衫,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。
温迟也看到了那个人。他往后退了小半步,脚后跟又差点撞到朱由检的右腿,这次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骑马人盯着那个人看了一息,然后转向朱由检。
“女的。”
朱由检看着那个蹲在水边的背影。灰布衫。旧布包头。舀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手上有伤。
他忽然想起窑后那三块品字砖。
泥手印细。是个女人按的。
骑马人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。他没说出来,只是把朱由检的右腋又往上托了半寸,然后看向秦大河。
秦大河的手还在刀鞘边上。他没说话,咧嘴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没笑到眼睛。
正册处的门槛内侧没有阳光。王承恩面前的白纸还是空的,水碗里的水没动过,碗底有一层极薄的灰。新册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不急,但方向是往正册这边来的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三个人架着他,往坡下走。温迟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在沟里时更轻。
水面反着晨光,亮得晃眼。那条空船的缆绳在木桩上微微晃动,发出极细的摩擦声。蹲在水边舀水的女人正把木瓢放进桶里——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瓢里的水洒了小半,落在桶外。她没有回头看,只是把瓢慢慢放进桶中,然后继续舀水。
动作更慢了。
第235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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