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不是喊,是说,隔着三里坡地,按理说听不见。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走下来,所以省掉了中间那句“你们是谁”。
秦大河往前一步,挡在朱由检左前。“谁说我们要过船?”
女人没看秦大河。她把木瓢搁回桶沿上,瓢柄靠着桶壁,慢慢稳住,不洒了。“不过船,往这头走干什么。”
骑马人没出声。他托着朱由检右腋,往下又送了半步。两个人配合着把朱由检往前挪了半尺,让他能看清女人的手。
女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不是刀伤——是烫伤,整个手背的皮肤皱缩在一起,从虎口到小指根,像是被滚水浇过。她用这只手抓住桶沿,另一只手按住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
动作不快。不是年纪——是她站起来的时候,右腿往外撇了一下,膝盖打弯的角度和左腿不一样。她右腿也使不上全力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“腿怎么伤的?”他问。
女人站直了,拿木瓢的手垂在身侧,没回答,反而盯住他的右腿。深色布洇湿的位置,五圈短绳勒进布面,边缘蹭出来的淡黄色干在布表。
“你的腿。”她说,“不是新伤。”
“不是。”朱由检把重心从左腿挪了半寸,右腿在草叶上拖了一下,“你的也不是。”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把干裂口子抿得没那么开。“问别人腿伤之前,该先说自己怎么伤的。”
“从窑里出来,爬了道缝。”朱由检说。
女人的手停在桶沿上。
木瓢歪了一下,水洒出来,顺桶壁往下淌。她没去扶。
“哪个窑?”她问。
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骑马人,骑马人微微点头——不是同意,是确认他也听出了女人声音里的变化。
“旧砖窑。”朱由检说,“窑后有灰堆。三块砖,品字摆的。一个女孩。”
女人的左手从桶沿上慢慢松开。她看着朱由检,眼眶里那层不深不浅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眼泪,是她一直在压的什么东西,被“品字砖”三个字撬开了一条缝。
“她在哪。”女人的声音忽然快了半拍,比刚才轻,比刚才硬,像是在逼自己问完这句话。
“窑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和一个叫纪五的人在一起。”
女人闭了一下眼睛。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盯着她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她把木瓢从桶沿上拿起来,搁回桶里。动作很稳——但稳是因为她用那只烫伤的手掐住了瓢柄,掐得手背上的旧疤都绷白了。
“纪五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,像在嘴里嚼了嚼,确认味道是对的。“蓟镇的人,左腿有条旧刀疤。”
“是。”秦大河替朱由检答了,“追兵在后头。他说渡口等我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秦大河没答。
女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,没再追问。她拎起桶——那只烫伤的右手抓着桶提梁,左手扶着桶底——把水桶往木桩边上挪了半步。桶底磕在泥地上,水面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船不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船主是个老篙手,姓段。三天前往西边去了,让我看着船。”
“看船不看人。”骑马人说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“这话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纪五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像这个回答在她预料之内。“纪五认识老段。老段欠他一条命。”
朱由检的右腿忽然抖了一下。不是痛——是麻,麻到整条腿像被抽空了一截,膝盖以下不觉得是自己的。骑马人立刻把他往上提了半寸,秦大河也加了一把力。深色布上洇出一小圈新的湿痕,比刚才的颜色淡,是膝窝里的渗液被这一提挤了出来。
女人看见了。
“你腿不行了。”她说,不是问,是判断。
“还能走。”
“走不到西边。”女人拎起水桶,往木桩边又走了两步,把桶搁在缆绳旁边。“船不能过,不是因为我不让。是因为老段的船,没有他自己撑,谁也开不过前头那段窄水。水底下有暗桩。”
朱由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水面往西收窄,两岸之间的水色不一样——左边发绿,右边发黄。绿的那边底下有东西,不是石头,是木头。
“暗桩是谁埋的。”骑马人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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