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走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“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没说。”女人的手重新按回膝盖上。“他说,如果他回不来,船给纪五。”
她说到“纪五”的时候,声音又变轻了。那是被人从旧记忆里往外拽东西的停顿。
“你认识纪五多久了?”朱由检问。
“蓟镇的时候。”
“蓟镇。”
“他是左营的。什长。”女人的手背上的旧疤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。“左腿有条旧刀疤。不能快跑。”
秦大河忽然开了口。“你也是蓟镇的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偏过头看了秦大河一眼,那个眼神很短,像在辨认什么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看回自己膝盖上的手。
“蓟镇的人,”她说,“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追问。他见过纪五说这句话的表情。现在这个女人说同样的话,语气比纪五更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认了很久的事。
骑马人忽然往窑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岔沟那个脚步声,”他说,“你听见了?”
女人点头。
“不是纪五。”
“不是。”女人说。
“也不是追兵?”
女人摇头。“追兵走路不会踩碎砖。追兵不会踉跄。追兵更不会跑进岔沟停下来——追兵不会停。”
她用了四个“不会”。每一个都笃定。
温迟从坡沿上站起来。他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话。“岔沟走到头是那棚子。棚子外头有一小块平坡。那人——跑进岔沟,在那停下来。可能是看见鞋了。”
所有人都往岔沟方向看了一眼。
岔沟入口在两块矮土坎之间,往里走是一道浅沟,沟底长着半人高的枯草。沟的尽头被旧棚子挡住,从水边只能看见棚顶塌了半边的那片灰黑。
女人忽然开了口。“你们要过水。”
朱由检摇头。“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女人说,“老段不在,桩不拔,谁也过不去。”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
“有。”女人说,“往北。进岔沟。沟尽头棚子后头有一条老路,往上翻一个坡,坡那边是另一段水。水浅,没桩。但那条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那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走?”
“坡陡。你这条腿,”她看了一眼朱由检右腿上洇湿的深色布,“上不去。”
朱由检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左腿独撑还能站,但爬坡——那是另一件事。
秦大河忽然把手从刀鞘上移开,指了指朱由检的右膝。“他上不去,我拖上去。”
女人看了秦大河一眼。“你拖过伤腿上坡吗?”
秦大河咧了一下嘴,这次笑没到眼睛。“拖过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。她端起木桩上的粗碗,碗底还有半碗水,她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碗底那一层薄灰。
骑马人开口了。“岔沟棚子里的人——你打算去认吗?”
女人把碗放下。
“我腿也不行,”她说,“你们要过沟,自己去看。”
这句话不是拒绝。是把话说清楚了:她不拦,也不带路。她的腿和朱由检的腿一样,都是撑不过那道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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