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九月上旬午后,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年轻取水者终于把旧绳从木轮底座后拖了出来。
绳子在泥地上磨过,带出一道弯曲的湿痕。它比丁三先前用过的缆绳细,几处绳股已经起毛,靠近绳头的位置还沾着发黑的泥。
年轻取水者没有把绳子交给常顺。
他握住中段,把绳头往土脊方向送。走到离土脊还有几步的位置,他停下来,抬眼看向年长取水者。
年长取水者朝土脊脚下指了一下。
“放那里。”
“人不许出来?”
“手可以伸到脊脚。头、肩、膝盖都不能过脊线。”年长取水者看着常顺,“多露半个人,今日的水就作废。”
常顺跪在深口石沿外,右手仍被左手托着。他没有去碰旧绳,只问:“绳若断了,算谁的?”
年轻取水者脸色沉下来。
年长取水者却答得很快:“绳断在旧处,算我们的。断在你们硬拽出来的新口,算你们的。”
“内木若没固定住呢?”
“活没做成,水不结。”
常顺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深口。水边女人还靠在第二级石阶旁,右脚踩着半淹的石面,左腿绷直。她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的血被水冲淡,又从裂口里一点点渗出来。
再等下去,她那条腿未必还能自己上来。
常顺转头望向土脊。
他看不见朱由检,只能看见土脊缺口后压低的一片枯草。
“绳到了。”常顺说,“要两只稳手。不能猛拽。”
声音越过土脊时已经不大。
朱由检听清了。
秦大河仍在他右前方,用左肩托住他的右腋。骑马人守在右后,用右前臂抵着他的后腰。二人只要同时松开,朱由检便会向右倒,绑在膝上的缆绳也会把裂口重新扯开。
最低处,丁三还用肩膀顶着卢照山。卢照山左臂垂在身侧,嘴唇干裂,整个人一半重量都压在丁三身上。
沈满仓的双腿压着竹筒、腰刀和两截残兵。温迟伏在后坡,仍盯着木轮后方。
能抽出来的手,一双都没有。
卢照山抬了抬头。
“三爷,让丁三去。”
丁三没有应声,肩膀却向上一顶,把卢照山滑下去的身子重新托住。
朱由检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他一走,你坐不住。”
“我能靠土。”
“你的左边没有力。”朱由检声音很低,“倒下去,再让谁扶你?”
卢照山咬紧牙,没再说话。
丁三的双手确实懂绳。可他十指间的旧裂口还没有合上,何况卢照山离不开他。为了抓住一根旧绳,先让另一个伤员倒下,不是换人,是添人。
朱由检又看向沈满仓。
沈满仓双臂垂在身侧。他能用腿守住东西,却已经没有握住受力旧绳的力气。
“把我放低。”朱由检说。
秦大河侧过脸:“放哪里?”
“右肩贴土。腿伸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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