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边女人抬起脸。她嗓子还是哑。
“俺也去看他要怎么搬。”
“那是压水道的木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肿裂的双手,“我不扛。我还能扶一时,能看水往哪边冒。真要我一个人抬,我就上来。”
她不是能做重活的人。
可眼下,她是土脊后唯一没有用肩膀顶着伤员、没有被废手废腕拖死的人。她的手还能短时使力,腰却撑不了多久。朱由检若答应,押上的不是她能不能搬开旧木,而是她下去后能不能替常顺看清这笔买卖到底要不要继续做。
朱由检道:“沈满仓。”
沈满仓抬头。
“断棍归你看。有人从草根摸过来,先压竹筒,再压刀。”
沈满仓点了一下头。他两条腿没有松,只把脚跟往断棍方向挪了半寸。
“温迟。”
温迟回过脸。
“她下去后,你盯木轮后头。别盯宽路。水源方若有人从后面过来,先告诉我。”
温迟喉咙发干,还是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水边女人已经走到土脊下。常顺看见她,脸色变了。
“回去。”常顺说,“你这手进不了下头。”
“你那手更进不了。”
常顺右掌垂在身侧,血顺着掌根往下淌。他想反驳,手指刚一收,疼得脸色发白。
灰衣男人没有催。
他先看水边女人的双手,又看她走路时腰侧发紧的动作。
“下去以后,不许碰石槽底下那根黑东西。”灰衣男人说,“旧木在深口里。你能扶就扶,扶不住就叫。别硬顶。水道坏了,水没了,人也白伤。”
水边女人问:“做完,水怎么算?”
灰衣男人看向常顺。
常顺咬着牙道:“我做的活算着。她下去的工也算着。一桶水,不少。”
“罐要先涮。”年轻取水者在木轮旁说,“涮掉多少,扣多少。”
水边女人看了一眼空罐,没有争。
灰衣男人转身下深口。他先踩进石壁凿出的浅坑,手扶着湿冷石面,身影很快沉到口子下方。
水边女人走到深口边,回头看了土脊一眼。
朱由检仍靠在缺口里。秦大河和骑马人一前一后撑着他,谁也没有多说一句。
朱由检只道:“撑不住就回来。”
水边女人点头,顺着石壁往下。
她刚下两步,右手按住湿滑石面,掌心裂口立刻被泥水浸透。她手指一缩,脚底打滑,肩膀撞在石壁上。
常顺本能地伸左手去抓她衣角,刚碰到,便被她抬肘挡开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,“你手留着。待会儿得认账。”
常顺的左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来。
深口不深,却窄。上头的日光只照到半截石壁,下面积着一层冷水。灰衣男人站在水里,裤脚湿到膝下,肩背顶着一根横在石缝里的旧木。
另一根旧木压在更里面,木色发黑,边上被水泡得发亮。两根木头之间留着一道细缝,水从缝里往外渗,却不敢急流。
灰衣男人抬头看她。
“别碰木头。先看这道缝。”
水边女人扶着石壁,慢慢下到他身旁。她看见第一根旧木没有完全压在地上,木头下方垫着碎石和烂泥;另一头却被更深处的水压顶着,正微微颤。
灰衣男人低声道:“外头石槽底下那东西要是松,这里得先把水道撑住。”
水边女人盯着那根发颤的旧木,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这根一动,水往哪儿走?”
灰衣男人也看着那条细缝。
过了片刻,他道:“若往外走,石槽能开。若往里倒,咱们两个先困在这里。”
第297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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