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老四没否认。他往下蹲了一点,独眼和朱由检的视线平齐。旧刀疤在傍晚的光里泛白,眼眶里那只独眼是浅褐色的,瞳孔缩得很小。
“你腿上的血,”他说,“滴在台上了。”
石坎里没人动。
朱由检也没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段老四看了他一会儿。独眼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威胁。他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——像在说一件需要让对方知道的事。至于知道了以后怎么办,他没说。
骑马人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。缆绳在左腕上绷了一下,两股绳吃进皮肉里。他没拔刀。他只是看了段老四一眼。
段老四没看骑马人。他看着朱由检。
“你刚才在台上看见的时候,”朱由检说,“没说。”
“对你不好。”
“对你也未必好。”
段老四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道旧刀疤被嚼饼的动作牵动了。“我在这守渡口,守了四年。不是为了等人来找我算旧账。也不是为了替人挡狗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。”
段老四站起来。膝弯又是一声响。
“等水位。”他说。“西边的水,七月下旬会退一截。暗桩露出来半人高。能过。”
朱由检记住了这个时间。七月下旬。
“还有多久。”
“十来天。”
十来天。朱由检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现在是七月上旬,到七月下旬差不多就是十天到十五天。他不能一直在旱沟里等。右膝还在滴血,秦大河的呼吸已经从腹式往嘴式过渡——刚才那句话之后,秦大河第一次张开嘴,用口换了一口气。
骑马人又帮秦大河顶了一下腰。这次顶得比之前重。
“等不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我没说让你在沟里等。”段老四转过身,独眼看向西边——越过土台,越过旧渡口的空船,看向更远处。“西边有地方能藏。不是好地方。但能撑十来天。”
“什么条件。”
段老四回头看他。独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——不是恨,不是贪,是那种在渡口守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他在称人。
“你让他——”他用下巴指常顺,“把他欠我的话,说完。”
常顺抬起头。
石坎里只剩下呼吸声。秦大河的嘴张着,吸气,呼气。沈满仓闭着眼,手指在右膝上按出了四个白印。温迟的手指在地上停了。水边女人在看常顺。
常顺看着段老四。
“溃散那天,”他说,“我应该回来。我没回来。”
“这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常顺说。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慢,也不像刚才那么低。像一段被压了四年的木头终于从水底浮上来,带着泥。“第三年秋天。渡口有人。不是你的船。我问那人,说旧渡口的段老四往西边去了。我追到西沟口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。”
段老四没动。
“你那只眼已经没了。”常顺说。“在沟口,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拿刀在削一根木桩。削了很久。那只眼眶是空的,已经长好了。”
“你没进来。”
“我怕。”
石坎里没人说话。秦大河的呼吸又深了一轮,从嘴里进去,从嘴里出来。骑马人的左手在秦大河腰后顶得更紧了些。
常顺说:“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。”
段老四看着他。独眼没眨。过了许久,他把草帽往下拉了一点,遮住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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