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满仓被水边女人拽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。他的右膝鼓包更明显了,隔着裤腿都能看出一个硬硬的凸起。他站起来之后没扶着沟壁,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台基边,往下看了一眼,自己坐下去,腿先下,身子再滑——动作很慢,但没让人帮忙。滑到一半,右膝外侧擦过石坎边缘,他闷哼了一声,小腿抖了两下,才把脚踩实。
他坐在石坎里,闭上眼,右手又按回右膝上。水边女人下去之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帮他把右腿挪正了一点。沈满仓没睁眼,嘴角动了动,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说谢。
温迟最后一个下去,蹲在沟沿边,用袖口抹掉了一片被踩乱的硬土。
石坎里挤了六个人。秦大河背着朱由检靠在最里侧,朱由检的后背贴着旧灰浆,凉意从脊背渗进来。骑马人蹲在坎口,刀柄横在膝上,脸朝外。温迟缩在最边上,头低着。
常顺最后一个下去。他走到石坎口,回头看段老四。
段老四还是那个姿势——破草帽盖脸,靠在木桩上,像一块被风吹旧的石头。
“四年。”常顺低声说。
“别数。”段老四没掀草帽。“下去。”
常顺进了石坎。
沟上方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谨慎的慢走,是往下探的那种碎步——鞋底碾着沟沿的碎土,一步一滑。狗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近,而且不是对着远处叫,是对着沟底叫。它闻到了。
段老四没动。破草帽下露出半边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,泛白的疤痕在阴影里像是另一张嘴。
狗从沟沿探出脑袋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。
一条灰毛土狗,前爪扒在沟沿上,鼻子用力抽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牵狗的人跟上来——年轻,不到三十,腰上别着短刀,左手攥着狗绳,右手举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纸灯笼。灯笼底下,他看见土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他站住了。
后面又上来一个。年纪大些,四十出头,腰刀已经拔出来,刀刃在纸灯笼的光里映出一小片黄。
“有人。”牵狗的年轻人回头说。
年长的走到他旁边,往下看。
段老四靠在木桩上,一动不动。破草帽、旧短褐、独眼、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。脚底下夯土裂了,木桩上三道系船槽被磨得发亮。
“喂。”年长的对着台下喊了一声。“你是干什么的。”
段老四慢慢抬起手,把草帽往上推了一寸,露出那只独眼。他仰头看着沟沿上的人,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。
他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“狗不错。闻着了?”
牵狗的年轻人一愣。
“闻着什么?”
段老四没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夯土裂缝——裂缝里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,很小,像是刚从高处滴下来的。
石坎里,朱由检感到秦大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。右膝还在滴血。刚才从台基边下来的时候,秦大河侧身那一瞬间,血正好落在土台裂缝里。
段老四看见了。
但他没说。
他把草帽又拉下来,盖住脸。
“渡口废了。台子还在。”他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,瓮声瓮气,像喉咙里含着沙。“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我这。”
沟沿上沉默了两息。
“搜。”年长的说。
牵狗的年轻人松开狗绳。
灰毛土狗蹿下沟沿,四爪在陡坡上刨了两下,落到沟底。它低着头闻了一圈——闻了裂开的夯土缝,闻了木桩根部的碎砖,闻了沈满仓刚才坐过的沟壁根。然后它抬起头,往土台后面看。它的耳朵竖起来,前爪往石坎方向迈了一步。
段老四没拦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角,往脚边一扔。干饼在夯土上滚了半圈,沾了一层灰。
狗停住了。它低头闻了闻干饼,舌头一卷,吃了。尾巴摇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”段老四说。“这地方除了我,就剩烂木头味。”
年长的没动。他盯着朽木堆的方向看了两息,灯笼举高了一点,光照在那些发黑的旧船板上,映出一层灰绿色的苔。狗在朽木堆边闻了一圈,打了个喷嚏,甩了甩头,走回来。
年长的又看段老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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