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不走在。”
常顺沉默了几息。“他自己定。”
他们沿旱沟边往西走。天渐渐亮了,灰蒙蒙变成灰白,能看清旱沟对岸的碎石和枯草。沟底没有火光,也没有人声。
走了不远,前头出现土台的轮廓。土台上那根木桩还在,木桩下坐着一个人。
段老四。
破草帽歪在一边,后背靠着木桩,一只眼闭着,嘴角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泛白。他听见脚步声,睁开那只独眼,看了看,又闭上了。
“来了。”
常顺走到土台下面。“水退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段老四没睁眼。“夜里退了半丈。”
“你走不走。”
段老四睁开眼,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干饼的掰角——还是那天那块,没多吃一口,也没扔掉。他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“渡口的石头还在。”
常顺没说话。
“你们走你们的。”段老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。“我再看两天。”
常顺看着他的草帽顶,看了两息。“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
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说了一句:“两天后往哪找。”
段老四抬手往西指了一下。“渡口过水,贴对岸往西走。有个旧砖窑。窑后头有条浅沟,往北通旱地。”
常顺点头。
温迟在队伍后头忽然开口:“有人。”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温迟蹲在地上,手指按着一小撮湿泥——不是旱沟边上的干土,是水边带上来的。泥上有半个脚印,不是人的。是狗。
新鲜的。
骑马人蹲下来看了一眼,抬头往西看。渡口方向,水面上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是船。
一条平底小船正从对岸的芦苇丛里撑出来,船头站了个人,手里拉着牵狗的绳子。那条狗趴在船舷边上,鼻子贴着水面,正朝这边闻。
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压低声音:“进沟。”
常顺已经动了。他没往渡口方向继续走,而是转身往旱沟里翻,一只手抓住沟边的枯根,借力滑下去。骑马人跟在他后面。沈满仓拄棍下沟的动作慢了一步——棍子戳进碎石里打了滑,他整个人往侧面偏,水边女人一把拽住他右臂,把他稳住。
他没有道谢。只是停了一瞬,继续往下挪。
秦大河背朱由检下沟。他下坡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——左腿膝盖弯了半寸,差点跪在碎石上。骑马人在沟底看见了,没出声,只是往上迎了一步,伸手接了秦大河手里的刀鞘。
“给我。”
秦大河没推。
沟底还是阴的。水面退了之后,沟底露出一条窄窄的泥路,踩上去软,但不陷。常顺已经沿着沟底往前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他们全部下来,才往西指了一下。
“沿沟底走。水退了,沟底能走到渡口下头。”
“船上的狗。”骑马人说。
“闻不到。水汽重。”
温迟蹲在沟底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,然后抬头看向沟沿上方。
那条平底船正从旱沟边沿慢慢移过去——它没停下。
但它也没走远。
船到渡口附近慢下来了。船头的人往土台方向看了几眼——土台上,段老四还是那个姿势,草帽没动,后背靠木桩,像一块石头。独眼人坐在那里,既不往沟底看,也不往船上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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