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的人看了三四息,转头跟船尾撑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。离得太远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那个回头看的动作不是随便扫一眼。
他在确认土台上那个人的姿势——是活的还是死的,是睡着了还是在等什么。
船没靠岸。它继续往下游方向慢慢飘。但船头的狗还在闻。它把鼻子从船舷边上抬起来,朝旱沟方向偏了一下。
然后被牵狗的人拉了回去。
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,右膝被布绑着,和秦大河的腰挤在一起。他能感觉到秦大河的呼吸——每一下都从喉咙深处拖出来,啸音比睡着时更重,像风穿过窄缝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沈满仓拄棍走在最前面。他的右膝还是不能弯,但棍法已经熟练了——戳地、探泥、左腿跟、右腿拖,每一步都慢,每一步都稳。水边女人走在他后面,隔了半步,没伸手。
常顺在前面,忽然弯下腰,从泥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一根旧草绳。
两股编的,一头断了,另一头拴过石头——绳结还在,不是活结,是死结。绳子上沾着干泥,不是今天沾的。至少四五天了。
“有人在这边拴过船。”
骑马人接过草绳,看了看绳结,又看了看沟底往西的方向。“不是老段。他的绳法不是这样。”
常顺没有说话。他把草绳扔回地上,继续往前走。
渡口在沟底走到尽头就看见了。从下往上看,木桩的位置偏左,水下暗桩露出水面约半人高,横着拦在渡口边上。水面平,水流慢,能过。
沟底尽头是一小片浅滩。水退之后,从浅滩到对岸的浅滩,中间只隔了不到十步宽的水面。水深到膝盖,踩实了能走。
“那边。”温迟忽然伸手指向对岸。
对岸的芦苇丛边上,有一块布。
灰褐色的,挂在苇秆上,被水泡过,但没冲走。和朱由检怀里那块新布片一样的颜色。
不是巧合。
骑马人看了一眼,问常顺:“对岸有人住?”
“旧棚子。”常顺说。“没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了。”
“人没了。”
他没再说。
朱由检从怀里摸出那块新布片。灰褐色,两指宽。他对着光看了一眼,又看向苇秆上那块在水里漂着的布。一样的料子,一样的颜色,连布的织纹——虽然远——但那种粗纺的纹路,他见过。
不是两个地方各有一块布。是同一块布的碎片。
有人在更早的时候来过这里。留下了一块挂在苇秆上的碎布,和一段拴在渡口对面沟底的草绳。同一个方向。不是段老四,也不是常顺。
“别碰那块布。”朱由检说。
骑马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留着?”
“留着。回来的时候认。”
他把布片塞回怀里。然后说:“过水。”
沈满仓第一个往水里走。棍子先探进水底——泥软但不陷。左腿踩实了之后,他把右腿慢慢拖进水里。水没过小腿肚子,膝盖刚好在水面上,不用弯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一半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水边女人。
水边女人在他后面,裙摆已经湿了半截。她脚踩着水底的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段老四的方向——土台被沟沿遮住了,只能看见木桩顶头露出那一点点。
常顺和她擦肩而过。他走过她的时候,往沟底方向抬了一下下巴——示意对岸。然后自己先下了水。
骑马人看向秦大河。“我先过。你在这边等着。我过去接。”
秦大河没有反对。
骑马人下了水。他的缆绳还绕在左腕上——两股并一股,绳子尾巴拖进水里,弯了两折。他走到对岸之后回头看过来。
“水底不滑。踩实再走。”
秦大河深吸一口气。他踩进水里的时候,喉咙里的啸音一下子加重了——不是突然恶化,是呼吸加速之后,窄缝变窄了。水没过他的小腿,没过膝盖,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水没过腿肚子往上的位置——朱由检的右膝又被动了一下,布面湿了,渗血的布边在水面上晕开一小片淡红。
秦大河感觉到了。他没低头看,只是把手往上托了半寸。就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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