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捕用的布。给狗闻的,或者是标记——标记哪里能上岸,哪里不能。朱由检没说出来,但常顺替他接了下一句。
“望风的人。动了。”
怎么动。
“他往右挪了一步。然后蹲下了。”常顺的右手从腰侧拿开,垂在腿边,手指微张,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。“蹲下不是好事。蹲下说明他不想被看见。他不想被看见——说明他要开始看了。”
秦大河的手按上了刀柄。没有拔,只是按着。刀鞘往前提了半寸,鞘口朝前。
沈满仓的手指又紧了。这一次比刚才攥得更用力,朱由检感觉到腿侧的深色布被捏得皱了起来。
“别紧。”朱由检说。
沈满仓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手指。别紧。”
沈满仓没回答。但手指松了一丝。只是一丝。布上的湿痕还在往外洇,但速度没再加快。
常顺又看了片刻。
“望风的蹲在芦苇边上,手里那根长的横在膝盖上。不是矛。是竹篙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撑船用的。”
撑船用的。芦苇丛里的人跟船有关。
温迟在队伍后面接了半句:“船到了。一条。在水口边上。”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芦苇丛里,望风的人蹲在芦苇边缘,竹篙横在膝上。他眯着眼往沙地那边看了一会儿。日光太亮,沙地反光刺眼。远处有一堆人形,不动。他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,只看见沙子上有几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他伸手往身后探,碰了碰放布那人的脚踝。
“你看沙子上。”他说。声音压得跟芦苇叶摩擦的声音差不多。
放布的人抬头,顺着他的视线往南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弯腰放他的布。
“等船。”放布的人说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“不能往北了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常顺把缆绳从左手换回右手,看了一眼沙地的东边。东边是窑口方向,纪五在那里,常老三也在往那边走。那条路现在不能回头。
西边。渡口已断,水下有暗桩,老段四天没回来。往西走,也许能找到别的浅滩,也许什么都找不到。
“沙地深处。”骑马人说话了。他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松,掌根还是稳稳地顶着肩胛骨下方。他用下巴往西偏北的方向点了点——不是正西,是往沙地深处去,绕开芦苇丛和水口。“先躲。不等。”
朱由检明白他的意思。现在跟对方抢时间没意义。芦苇丛里两个人,船在水口边上,一旦被发现,对方只需要竹篙一指、船一撑,封住沙地北边出口,队伍就被堵在开阔地里进退不得。先躲开。绕到对方视线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常顺把缆绳往左偏了半尺,改了个方向。不是正北,是西北——往沙地深处走。那里沙丘起伏更大,有些地方沙坡能没到小腿,走起来费劲,但至少能挡住芦苇丛那边的视线。
沈满仓跟着常顺的脚步,往左转。他背上的朱由检随着转身,左腿又在沈满仓腰侧荡了一下。
这一次左腿荡出去的时候,脚后跟擦过了沙地表面。
朱由检不知道。他感觉不到左腿的任何东西。
但他听到了声音——脚后跟在沙子上拖出一道浅痕的声响。很轻,像是有人用指腹在沙盘上划了一下。
温迟在后面看见了那道拖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弯腰用脚掌把拖痕抹平了。
队伍开始往沙地深处走。常顺在前面带路,脚下很快——不是跑,是那种当过兵的人在压力下自然切换出来的行进速度。他的右脚先踩,左脚踩同一个位置,让后面的人跟上同一个脚印。每一步都把沙踩实,不让脚印太散。
秦大河攥着缆绳跟在常顺身后,刀柄还没松。骑马人在右边托着朱由检,掌根始终没离开那个位置。
沈满仓的手仍在抖。但现在不是刚才那种怕血的抖,是背了太久、体力开始往下走的抖。他的呼吸比刚背上那会儿重了,每次呼气都从牙缝里往外挤,像是在跟自己赌气。
朱由检能感觉到沈满仓肩胛骨的动作——每走一步,右肩胛骨往上顶一下,左肩胛骨往下沉一下。上下之间,朱由检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。右膝被深色布裹着,每次颠都会蹭到沈满仓的后背。
裂口还在渗。深色布上的湿痕已经快两掌宽了。
但他们已经走进了一道沙丘后面。
芦苇丛看不见了。水口也看不见了。
常顺在一个沙坡底下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只有沙子和自己人的脚印。
“他们没跟过来。”常顺说。
但他没有把缆绳放下。他的手还握着绳头,指节发白。
第244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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