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河没有接常顺递过来的缆绳。他把缆绳从常顺手里拽过来——拽的动作很轻,像是从孩子手里拿走一件太重的东西——然后把两股缆绳都攥在自己的左手里。
他的右肩往沈满仓的左侧靠了半步。
“再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沈满仓走了第十三步。
水边女人忽然停住了。她蹲下来,用指尖在硬地上摸了摸。
所有人以为她在看沈满仓的脚印。
她抬起头,哑着嗓子说:“这土。以前是条路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她又摸了一下,指甲刮过干裂的细纹,刮起来的土屑是灰白色的。
“不是大路。是旧官道的引道。车走不了,人能过。往西北大概三里,到一道旱沟。沟那边是老渡口。”
常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女人站起来,把手上的土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“旱沟很深。上头看不见。躲狗,进沟。”
沈满仓走完第十五步的时候,芦苇丛方向传来一声口哨。
不是喝狗的声音。
是人的哨。短,尖,两声。
有人在向同伴传消息。不是发现了人,是发现了沙地上的痕迹。口哨声停了之后,狗又叫了半声。被喝住。然后芦苇丛里竹篙的头抬高了半尺——有人把竹篙从芦苇边拔出来,攥在手里,往西北方斜斜一指。
常顺看了一眼竹篙的方向。
那根竹篙指着的方向,和硬地上队伍的移动方向,几乎是同一条线。
朱由检说:“停。”
沈满仓停了。
所有人站在硬地上不动。硬地很宽,无遮无拦,任何一个人在硬地上站起来,从芦苇丛方向看过来就是一个人形剪影。现在他们还没被发现,是因为芦苇丛的人还在看沙地的边缘,还没往硬地深处看。
但狗一旦上了硬地,血点会直接把狗引过来。
“还能走。”沈满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远方那道更暗的线。之前从沙坡顶看过去的时候,它只是一道颜色不同的影子。现在走了大约四十步,那道线稍微清楚了一点——不是山,不是坡,是一片矮植被的顶。灰绿色的,贴着地面,看不清是什么植物。
旱沟。
“往那道暗线走,”朱由检说,“进沟。”
常顺开始走。他没有跑,没有改变步幅,只是把方向稍微调偏了几度,从正西北变成更偏西一点点——尽量让队伍在硬地边缘和旱沟之间的夹角里移动,不直接暴露在芦苇丛的视线正前方。
秦大河一手攥缆绳,一手贴着沈满仓的腰侧。不是扶,是防。防他忽然撑不住,防他倒的时候来不及接。
沈满仓又走了十步。
第二十五步的时候,他没有预兆地跪了下去。
不是倒。是跪。右膝先着地,然后是左膝,然后是撑在硬地上的右手。四脚落地,背上的朱由检还稳稳地趴在他背上——他在跪下去的同时,把上半身往前倾了,让朱由检的体重压在肩膀和后背的斜面上,而不是直接坠下去撞他的腰。
秦大河接住了朱由检的右肩。骑马人托住了腋下。
沈满仓跪在硬地上,低着头,背上的人被一左一右卸下来。
朱由检被放到地上的时候,右腿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不是他自己弯的——秦大河托着他的腿往后放,膝盖那个关节在弯到某个角度的时候,旧伤牵开,裂口里挤出一小股血。血没有喷,只是沿着绑膝的深色布往下淌了一段,然后在硬地上落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点。
沈满仓还跪着。
他两只手撑在地上,手指张开,指尖嵌进硬土的干裂缝隙里。背上空了。
水边女人弯腰把鞋放在他右手边。那是他的鞋。之前在沙地里陷掉的,被她捡起来,磕过沙,一直攥在手里。
沈满仓没有接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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