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腿抖。是整条脊椎从腰往上都在发颤。那种颤不是累的,是一个人的神经在告诉肌肉:你不能再动了。肌肉不听,还想撑,神经就自己抖起来。
他的嘴还抿着,但那道从鼻子里出来的细哨声更尖了。
水边女人把鞋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能走的时候你自己穿。”她说。
沈满仓的手指从硬土缝里拔出来,碰到了鞋帮。他没有抬头。
芦苇丛方向传来第三声口哨。
这次不是两声短哨。是两短一长。
常顺说:“他们找到沙地边缘的脚印了。”
马蹄声。不是逼近。是从芦苇丛往西北方向——从沙地边缘绕过去的路线,不是直接上硬地。狗又叫了一声,这次没有被喝住,叫了两声才被捂回去。
“狗闻到了。”温迟说。
朱由检坐在地上。左腿伸在前面,像一件和身体无关的东西。右膝还在渗血,深色布从绑膝的地方往上洇,已经超过两个巴掌宽。
他看了沈满仓一眼。
沈满仓还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只鞋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朱由检把目光转向前方。那道暗线——旱沟的边缘——在硬地的尽头。现在能看清了。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。是人工挖过的。沟沿有旧土垒的痕迹,干涸太久,土垒已经塌了大半,但形状还在。沟底的矮植被从沟沿冒出一层灰绿色的顶,离硬地大约还有不到两里。
“三里。”常顺说。
两里的硬地。进了旱沟,狗就看不到人,只能靠闻。旱沟如果是旧渡口的引道,沟底应该有旧路或者旧渡口的痕迹。躲狗的条件会比无遮硬地好很多。
但在这两里硬地上,他们会完全暴露。
朱由检回头看沈满仓。
沈满仓正在穿鞋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鞋帮套了几次都没套上脚后跟。水边女人蹲下来,伸手帮他扳住鞋后跟。沈满仓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水边女人把鞋套上他的右脚,又把另一只递给他左脚。他没有接。他自己拿过去,自己穿,手指还是抖,但动作比刚才快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右腿的膝盖外侧鼓了一块,隔着裤子也能看出那一圈的肌肉在抽。他的脸是灰的,嘴唇干裂,嘴角有一点白沫。
他看着朱由检的眼睛。
“欠你的是命。不是腿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。
秦大河的刀柄擦过他肩膀。不是故意碰的。是秦大河在那一瞬间刀柄往前推了半寸,想拦住他的手。然后又收回去。
朱由检被重新托到沈满仓背上。
沈满仓站起来。站得很慢。像是在做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必须做的动作。站直之后,他的右脚往前探了半寸——那是重新找平衡——然后迈出了第一脚。
旱沟的方向。
骑马人这次没有托右腋。他走快了一步,站在沈满仓前方靠右的位置,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秦大河攥着缆绳,走在沈满仓左边。
温迟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。竹篙已经不在芦苇边了。芦苇丛里走出两个人,一人牵狗,一人扛篙,正沿着沙地和硬地的交界线往西北方向移动。狗头低着,往硬地方向偏了一下,被牵狗的人拽了回去。
“他们还没看这边。”温迟说。
常顺没有回头:“会看的。”
硬地上的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在响。沈满仓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,但他在穿鞋之后步子反而比光脚时更稳了一点,不再是每步都短三成那种走法。
旱沟那道暗线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大。
一里。
沈满仓的呼吸从鼻子里挪到了嘴里。不是喘。是张嘴呼吸。气从嘴里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很低的喉音。他右腿膝盖那一圈从鼓着变成了僵住——肌肉不再抽,开始变硬。
半里。
旱沟的沟沿已经能看清了。不是陡崖,是缓坡。沟沿的旧土垒确实塌过,塌口大约一人多宽,从塌口往下能看到沟底一条窄窄的土路。不是天然形成的河沟,是人修过的旱渠。渠底干得发白,两侧的矮灌木长得很密,从沟顶往下看,灌木能挡住大半视野。
“进沟之后,”常顺说,“往东走。东边有旧渡口的引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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