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不闭嘴巴了。呼气从嘴里出来,进气也从嘴里进去。骑马人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,把水囊递过去。秦大河接过去喝了一口,但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——不是含不住,是吞咽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夜里,朱由检又醒了一次。不是被惊醒——是冷。窑里后半夜比前半夜凉得多,峭壁那面墙往外渗寒气。他睁开眼,看见秦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。原来他坐在朱由检左边三步远,现在坐到了两步。不是刻意靠近。是睡梦中往这边挪了半身,背对着朱由检,刀还横在膝上,嘴还是张着呼吸。他挪过来的那一步,把从窑口灌进来的夜风挡掉了大半。
朱由检看着他后背的轮廓,没有说话。
“还能背。”秦大河说。不是对别人说——他还在睡。是梦话。
骑马人在暗处睁着眼。他也没说话。
第六天,骑马人走到窑口,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有声音。
不是搜索——是说话声。一个人的声音,瓮声瓮气,像喉咙里含着沙。段老四。另一个人在问话,声音传不到窑里,只听得见段老四答了一句:“没人过来。就我一个。”
问话的人没有追问。脚步声往东去了。
骑马人从窑口退回来,坐回原处。秦大河看了他一眼。骑马人摇了摇头——不是危险,但也不是好消息。
“还在查。”骑马人说。
第七天,沈满仓试着站起来。
他是扶着墙起来的。右腿不敢全吃重,重心全在左腿上。站起来之后,他把右膝弯了一下,又直了。鼓包还在,但比进窑时小了一圈。他又弯了一下,这次弯得大了,嘴里闷哼一声,立刻直了。
“不能弯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比进窑那天稳。
水边女人递了根木棍过来。不是新削的,是窑里捡的旧棍,一头有些朽,另一头还硬。沈满仓接过去,拄在地上试了试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朱由检看着他拄棍站了一会儿。沈满仓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拄着那根旧棍,右腿虚踩在地上,重心全在左边。然后他试着往前挪了一步。很慢。棍子先探出去,左腿跟上,右腿拖在后面——不是走,是挪。挪完这一步,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敢吃重的右腿,停了两息。
朱由检忽然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站起来。不是因为伤好了,是因为他不愿意跟朱由检一样——躺在墙根,被人背。
第九天,温迟发现了井壁上的东西。
他在打水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井壁上一道凹槽。不是石缝,是被人凿出来的。横着一道,竖着一道,交叉的地方有磨损——像是绑过绳子,而且不止一次。
“有人在这里拴过东西。”温迟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窑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骑马人走过去,蹲在井边摸了一下那道刻痕。旧刻痕。不是这几个月凿的。石茬已经跟周围的石头一个颜色了。
“以前有人在这藏过。”骑马人说。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窑的深处,峭壁那面墙。墙上没有别的痕迹,但墙角有几块碎石摆得太整齐——像是被人码过。
他没有动那些石头。
朱由检靠在墙根,听着骑马人走回来的脚步声。窑里又安静了。井水在下面轻轻响了一声,像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不是骑马人的。骑马人心里没有波动,只是判断。是另一个人。水边女人。她的手还搭在沈满仓手边的破陶碗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朱由检知道她在怕。不是怕井壁上的刻痕。她怕的是那些码在墙角的石头。像她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。见过,而且那一次不是什么好事。
朱由检没有看她。
常顺坐在井边,没有回头。
“水位在退。”他说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常顺的背还是对着他,肩膀的轮廓在暗处一动不动。朱由检感觉到了——常顺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那块石头浮起来了一点。不是高兴,是准备好了。
“明天差不多。”常顺说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他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,摸了一下右膝上那块干硬的深色布。明天。
窑口外头,月光照在碎石坡上。渡口方向没有声音。段老四还在。
第250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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