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留人,还是用布?”
丁三的声音从低窄缝下方传上来。隔着中段折口,声音发闷,最后一个字还带着喘。
朱由检没有再看窄缝。
水边女人刚从折口退出,灰衣腰侧裂开一道长口,血已经洇到衣边。她的双肘撑在平石旁,磨破的皮肉混着黑灰。卢照山坐在缝口,左臂垂在身侧,肩头旧布湿透,血正顺着手肘往下滴。
沈满仓已经把断棍放下,正准备侧身往缝里钻。
“用布。”朱由检说。
沈满仓停住了。
窄缝下方安静了一息。丁三问:“舍得?”
朱由检从腰侧抽出最后一块粗麻布。
这块布若还完整,足够把他的右膝重新缠紧一次。撕掉一条以后,剩下的布只能勉强压住膝伤,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包卢照山的肩,也不能替水边女人遮住腰侧伤口。
“先把人带出来。”朱由检道,“布没了还能找。人留在下面,找不回来。”
水边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有说话,只伸手按住平石上的水罐。罐里的细灰已经沉下去一些,水面仍旧发暗,但不再像刚送出来时那样浑。她用一根手指蘸了水,先放到鼻下闻,又在舌尖上碰了一点。
“还是有灰味。没有臭味,也不苦。”她哑声道,“能不能久喝,看不出来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做的全部判断。没有药,没有火,也没有第二只容器。谁都不能只凭水不臭、不苦,便断定喝下去一定没事。
水边女人坐在平石旁等了一阵,留心腹中有没有立刻绞痛,舌根和喉咙有没有发麻。眼下没有异样,只能说明这几口水暂时喝得下去,不能说明往后一定不会出事。
她把水罐递向卢照山。
“你先喝。”
卢照山没接。他的右手还压在缝口石边,掌下沾着水边女人方才留下的血。
“下面那个先。”他说。
“丁三还没上来。”温迟提醒。
“给他留一口。”朱由检道,“其余人,每人只润一下喉咙。”
半罐水沿着九个人的手往下走。
水边女人只抿了一小口。温迟喝得太急,水刚进喉咙便呛了一下,他立刻用手捂住嘴,把咳声压在掌心里。卢照山仰头含住一口水,没有立刻咽,等干裂的舌头湿透才慢慢吞下。
常顺没有离开石沟上口。温迟把水罐送上去时,他仍背对众人,盯着旧炭道方向,只接过水罐喝了一口,又把罐递回来。
秦大河、骑马人、沈满仓也各喝一口。
轮到朱由检时,罐底已经露了出来。水边女人托着罐口,没让他仰得太高。那口水带着细沙似的涩味,从舌根一路刮进喉咙,没能解渴,只把口中的血腥味压淡了一些。
罐里还剩浅浅一层。
那是留给丁三的。
朱由检把粗麻布平放在膝上。秦大河用左肩架稳他的右腋,骑马人从后面以右前臂托住他的腰。朱由检两手抓住麻布长边,缓慢撕开。
麻线先绷紧,随后发出一阵细碎的裂响。
右膝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外偏了一下。旧灰布下立刻涌出一股热意,血从湿透的布角渗出来,沿着小腿往下爬。
骑马人的右臂随即收紧,稳住朱由检的后腰。
“别再使力。”秦大河低声道。
朱由检没有停。他沿着长边撕下一条两指宽的布带,直到布条彻底脱开,才松开手。
剩下的粗麻布窄了一截。
水边女人接过去看了看,又折了一次。她把折好的布按回朱由检腰侧。
“只够缠膝。”她说,“再撕,连膝盖也兜不住。”
朱由检把两指宽的布带递给温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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