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顺接住枪杆,往槽内拖。丁三用肩托住卢照山右侧,沈满仓从后面顶住他的背,两人将他一点点挪进泄水槽。
坡下的车声渐渐停了。
提灯人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车留在窝里。赶车的去火边,把牌说清楚。”
九人已经离开宽路。
泄水槽并没有通向安全地方。它斜穿过一片碎石坡,尽头被塌落的黄土堵住大半。常顺用断棍拨开枯枝,只找到一条贴着土坎往北下切的兽道。
朱由检没有让众人停在槽口。
拦车者若在天亮后查看宽路,迟早可能发现被压倒的枯草。他们只能继续走。
九人在黎明前离开泄水槽,躲进一处背风土坎。那里容不下人平躺,众人只能靠着土壁坐到天黑。
水罐在地上放了一个白日。
细灰沉下去一些,上层仍只有薄薄一层较浅的水。水边女人不敢晃罐,只让九个人轮流沾湿嘴唇。轮到卢照山时,他只碰了一下罐沿,便把罐口让给丁三。
丁三看了卢照山一眼,没有说话。
当夜,九人继续沿兽道向北。
没人再有力气说闲话。常顺走在最前,每隔一段便停下来等后面的人。朱由检的左腿承担着身体大半重量,走不了多久,腿根便开始发颤。秦大河每次感觉到朱由检往下沉,便用左肩把他重新架高一些。
卢照山的情况更差。
他有两次抬不起右脚,鞋尖拖进泥里,险些把丁三一同带倒。第二次停下时,卢照山弯着腰干呕了几声,胃里却没有东西可吐。
第二个白日,他们藏进一片塌败的旱田。田埂只有半人高,九人不能站起来,只能分散伏在荒草后面。
朱由检膝上的血已经干在麻布外层。每次挪动,布下都会重新发热。卢照山左肩的衣料也已经发硬,左臂始终贴着身体,再也抬不起来。
沈满仓无法继续独自抱罐。
较平的地方,由他和温迟一前一后托住罐底。遇到陡坡,便先把水罐放下,送两名伤者过去,再回来挪罐。每一次停放,罐底的黑灰都会重新浮起。
他们始终没有找到粮食。
也没有找到能让九个人安稳躺下的地方。
接下来的几个昼夜,九人只能白日藏身,入夜再走。走得最慢的时候,半夜只越过一道低坡。没人再敢坐得太久,因为坐下以后,双腿便会僵硬得难以重新站起。
山里的风也比八月末更干了。
朱由检根据月色盈亏、山风变化和众人走过的日夜,判断崇祯十七年的九月已经到了上旬。
他们距北京陷落,已有五个多月。
同一日,北坡南面的废窑旁。
携狗追踪者蹲在草槽边,将一撮粗粮壳捻碎在指间。
被叫来认路的脚户仍坚持说,这些粮壳是喂牲口留下的。
可废窑前的蹄印杂乱,草槽旁却没有与之相称的牲口粪迹。有人可能在这里歇过车,也可能有人借车辙和草料遮住了别的痕迹。
追踪者抬头看向废窑后方。
“牲口能吃掉一部分粮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还得查。”
他没有把其他路上的人撤回来,只让两人继续沿车辙问下去,又派人回头核对近来经过的车辆和领粮口数。
他们仍未找到九人。
原先那层判断,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九月上旬的一个傍晚,朱由检等人爬上一道低矮土脊。
水罐里只剩一层黑沉的泥水。水边女人将罐口倾了许久,也没能分出可以入口的清水。沈满仓把水罐放在脚边,两条手臂垂下去以后,已经抬不起来。
九人停在土脊背面。
谁也没有粮。
前方也看不见村屋和炊烟。
朱由检正要让常顺观察土脊另一面的地势,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吱呀。
停了片刻。
又是吱呀一声。
丁三抬起头。
水边女人也转过脸,侧耳听了几息。
“提水的木轮。”她哑声说道。
土脊另一边有人。
也有水。
第291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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