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从死者袖袋夹层里捻出的、被血浸透的半截纸条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苏辰营帐的案几上。
“……南门……旧令……换……”
几个模糊不清的断字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句来自幽冥的、未尽的指控,散发着冰冷而血腥的气息。
负责整理战时转运令残档的小军吏,死得太快,也死得太巧。
他用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,像一根被投入平静湖面的探针,终于,将整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都逼得提前吐出了信子。
苏辰没有再去理会帐外那些因为命案而引起的骚动,也没有去审问那些已经被暗中控制起来的、有嫌疑的驿卒与文吏。
他知道,在没有找到那条最核心的证据链之前,所有外围的审问,都只会是隔靴搔痒,甚至会惊动那条真正的大鱼。
他只是用那枚刚刚到手不久的、韩帅亲授的虎头令符,下达了一道简单而直接的命令。
“将总攻当日,所有与南侧门相关的军令、签押、驿传存根,无论是启闭令、伤兵通行令,还是预备队转进令,无论正本还是残档,全部送到我这里来。”
命令一下,数名亲兵立刻行动起来。
很快,一摞摞堆积如山的、还散发着血腥与霉味的卷宗,便被流水般地搬进了这间临时的指挥所。
这些故纸堆里,有的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;有的在混乱中被撕扯得只剩半页;有的则因为传令兵在奔跑中摔倒,而沾满了难以辨认的泥浆。
大战过后,所有人都急着清点伤亡、修复城防,没有人会把精力,浪费在这些看似已经失去意义的废纸上。
然而,苏辰要找的,恰恰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。
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。
他只是独自一人,将那张缴获的、画着蛮军进攻阵型的残破舆图重新铺在地上,然后,便像一个最偏执的匠人,开始了他那场枯燥而漫长的“拼图”游戏。
他将一封封字迹潦草的军令,按照上面的时辰、签发人、传递路线,一份一份地,重新摆放在舆图上对应的位置。
申时三刻,韩帅令,南门预备队第三哨,前出至东段二线阵地。
申时四刻,军医处令,准许一批重伤员自南门后撤。
酉时一刻,北角急报,请调南门守备弩箭支援……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帐内,只有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,与炭笔在舆图上划过时,发出的、克制的摩擦声。
苏辰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他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,大脑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速度,飞快地运转着。
终于,当他将数百份残缺不全的令档,都反复比对过三遍之后,他的目光,猛地停在了一份极不起眼的、夹杂在一堆伤兵通行令中的转进令上。
那是一份调动南门外围预备骑兵,向东翼迂回,准备接应“中心开花”计划中诱敌分队的军令。
按照既定流程,这种涉及到核心战术的绝密军令,本该由主帅韩松年直接签发,再由其亲兵,以最快的速度,送达指定将领手中。
可这份令上,却多了一处看似“合情合理”的周转。
在韩松年的帅印之下,竟多了一枚属于副帅张辅的签押。
多一个签押,在大战的混乱之中,再正常不过。
它甚至可以被解释为,是张辅这位副帅,为了确保军令万无一失,而进行的“复核”与“背书”。
然而,苏辰的瞳孔,却在那一瞬间,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。
因为他无比清晰地记得,在战前推演之时,为了确保“中心开花”计划的绝对隐秘,他与韩松年、李清焰三人曾有过明确的约定——所有与此计相关的核心指令,都将绕过军中正常的传达体系,采用单线联系。
张辅,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条指挥链上!
这个多出来的签押环节,看似只是让军令的传递多走了一步,可正是这多出来的一步,让某个特定时段的南侧门,短暂地暴露在了一种非正常的启闭状态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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