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自己当时诱敌出关的节奏,比预定的还要再快了半拍;若不是李清焰的伏兵,提前了数十息便已就位…… 那么,自己那支看似“仓皇出逃”的诱饵分队,极有可能在冲出关门之后,一头撞进一张由张辅与蛮军早已提前织好的、无形的罗网之中!
这个发现,让苏辰的后背,瞬间惊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。
这比单纯的克扣粮草、泄露夜巡路线,要恶毒百倍!
这张辅,竟是在拿整场战役的胜负,拿他们所有人的性命,去做他那笔见不得光的交易!
韩松年的帅帐之内,当苏辰将这份画满了各种交叉线条、并且用朱笔圈出了那处致命签押的舆图,缓缓铺开在他面前时,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,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,终于,一寸一寸地,黑了下去。
他不是看不懂这张图。
正因为他太懂了,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更清楚,那个小小的、多出来的签押背后,究竟藏着何等令人发指的凶险与背叛!
“好……好一个张辅……”
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第一次,燃起了一种近乎要将人吞噬的、暴虐的怒火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那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杀机:“来人!给老夫将张辅那逆贼,即刻绑来!老夫要亲口问问他,他那身皮,究竟是红的,还是黑的!”
然而,就在两名亲兵应声领命,准备冲出帐外时,苏辰那平静的声音,却及时地拦住了他们。
“帅座,且慢。”
“慢?”
韩松年猛地回头,那眼神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,“人证半残,物证在此,这等吃里扒外的畜生,还留着他过年不成?”
“帅座,”苏辰迎着他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缩,声音依旧冷静得像一块冰,“我们现在掌握的,是‘高度可疑’,却还不是‘铁证如山’。张辅这类人,一旦被逼到绝路,他的第一反应,绝不是跪地求饶,而是立刻切断所有线索,然后反咬一口,将您也拖进这潭浑水里。”
“届时,他只需一句‘战时混乱,文吏误抄,签押周转乃是为保万全’,便能将自己摘个七七八八。可您这位主帅,却要面对一个更致命的质问——为何大战在即,军中还能出此等疏漏?您这个主帅,究竟是失察,还是默许?”
这句话,像一瓢最刺骨的冰水,瞬间浇熄了韩松年那冲天的怒火。
他缓缓地坐回椅中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苏辰说的,是对的。
对付张辅这种在官场与军中都浸淫多年的老狐狸,最忌的,就是打草惊蛇。
你必须一击致命,让他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许久,韩松生才用一种极为沙哑的、带着一丝无力感的语气问道。
苏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回到自己的营帐,将那张画满了各种线索的图纸,重新铺开。
然后,他拿起炭笔,在那条由“副帅签押—文吏抄令—驿卒传令—小军吏灭口”组成的、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链条上,画下了更多的、向外延伸的枝蔓。
每一个与这条线上的人有过接触的、看似不经意的角色,都被他纳入了这张无形的网中。
傍晚时分,李清焰在亲兵的搀扶下,缓缓踱步至他的帐外。
她看着苏辰一整天都没有挪动地方,只是对着那张巨大的图纸,时而凝神沉思,时而落笔如飞,那副痴迷的模样,让她那苍白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心疼与好奇。
她没有进去打扰,只是倚在门边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样,像在剥一条蛇的皮。”
苏辰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
他对着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,与一种更深的、属于猎人的冷静。
“蛇皮剥急了,会回头咬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“得先找到它的七寸,用钉子,死死地钉住,再慢慢下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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