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散去,帐内的喧嚣与激辩,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。
将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帅帐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凝重的复杂神情。
他们一边走,一边还在低声议论着苏辰方才提出的那套“尾咬”与“分段阻断”的追击策略。
“这苏先生的脑子,也不知是怎么长的,明明是个文官,打起仗来,却比我们这些老兵痞还狠,还刁。”
“是啊,不求一时痛快,只求让蛮子回去也过不好年。这刀子,捅得阴,但解气!”
韩烈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,他没有参与议论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,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专注的思索。
他一边走,一边用手指在自己掌心反复比划着,像是在推演苏辰交给他那套“步营立阵、轻骑绕后”的短促阻断,究竟该如何执行,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造成最大的杀伤。
苏辰跟在最后,正准备随着众人一同离开,去安排后续的军务细节。
“苏先生,请留步。”
一个沉稳的、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,从他身后响起。
是韩松年。
苏辰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帐内,只剩下了他们两人,以及那盏在炭盆热气蒸腾下微微摇曳的油灯。
帐外的声音迅速远去,只剩下风吹过帐篷帆布时发出的、沉闷的呼啸。
韩松年没有立刻说话,他只是独自一人,缓缓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图上那条代表着蛮军撤退路线的虚线,看了很久,很久。
帐内的气氛,因为这份沉默,而变得有些凝滞。
这是一种大战之后,主帅与那位功劳最大、也最难掌控的下属之间,特有的、充满了审视与试探的微妙氛围。
许久,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,才终于缓缓转过身,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看着苏辰,用一种极为平淡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,问出了一句让帐内空气瞬间凝固的话。
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跟我抢这燕云关的兵权?”
这个问题,太直接,也太坦白了。
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,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,更没有给彼此留下一丝一毫可以用来遮掩的脸面。
它就那么赤裸裸地、毫不留情地,将两人之间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、却无人敢捅破的窗户纸,给彻底撕了个粉碎。
苏辰迎着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,没有半分闪躲。
他也答得同样坦白。
“回帅座,我想要能做事的权,但不想用和主帅您翻脸的方式拿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沉静,也更加锋利,“因为一支在大战之中,还忙着分高低、论你我的军队,通常,都死得特别快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,瞬间切中了韩松年心中最深、也最不愿承认的那个症结。
韩松年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,在听到这句话后,眼底那层厚重的冰,终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缓缓地、极为疲惫地,在帅案后的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,缓缓开口。
“老夫在这北境守了一辈子,见的都是些只认刀、不认理的粗坯。说实话,从你第一天到这燕云关,老夫就没把你当成自己人。”
“你太年轻,是京城来的,又是李家那丫头带来的人。你身上的这些东西,在老夫眼里,没一样是能让人放心的。”
“老夫确实怕,怕你把这关里的水搅浑,怕你仗着京里有人,把老夫这几十年拿命换来的家底,给折腾散了。”
韩松年说到这里,自嘲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可打到现在,老夫再不愿承认,也得承认……你小子,是真能救命的。”
从一诗破邪,到改良器械,到那场让他韩松年都感到后怕的空城计,再到今日这场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撬动全局的“中心开花”……
这桩桩件件,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这位老帅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之上。
他不是看不见功劳,他只是需要时间,去消化这份功劳背后,那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年轻人,带给他的巨大冲击。
苏辰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也没有辩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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