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终于深了。
那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的、疯狂的血战,随着蛮军王旗的坠落与主力的彻底崩盘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燕云关,迎来了它自被围困以来,最安静的一个夜晚。
但这并非万籁俱寂的平和,而是一种在极致的喧嚣与沸腾之后,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的、虚脱般的沉寂。
空气中,不再有震天的喊杀与凄厉的嘶吼,取而代之的,是伤兵营里那连绵不绝、却被死死压抑着的呻吟;不再有器械的轰鸣与金铁的交击,取而代之的,是辅兵们在清理战场时,搬动尸体与残骸所发出的、沉闷的拖拽声。
那股混杂着血腥、焦臭与死亡气息的独特味道,像一层厚重的、无形的幕布,笼罩着整座关城,任凭凛冽的夜风如何吹刮,也无法散去分毫。
胜利的狂喜,像一团被扔进湿雪里的篝火,在短暂地、剧烈地燃烧之后,便迅速冷却,只剩下一片更深、更沉重的、属于劫后余生的现实。
韩烈提着他那柄卷了刃、砍得只剩半截的环首刀,从城墙上一步步走下来,他浑身上下都被血污和泥浆包裹,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
他没有先去处理自己的伤口,而是对着身边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亲兵,用沙哑的嗓子粗声吼道:“去!把火头营那边藏着的好酒,都他娘的给老子搬出来!今晚,活着的弟兄,人人有份!不醉不归!”
在他看来,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之后,一场痛快淋漓的宿醉,是告慰亡灵、也抚慰生者的最好方式。
酒坛子很快被七手八脚地搬了过来,那股浓烈的、粗糙的酒香,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,总算为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营地,带来了一丝活人的味道。
然而,就在韩烈准备亲手拍开第一坛酒的泥封时,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,从他身后响了起来。
“把酒都封回去。”
韩烈猛地回头,看见苏辰正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,从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。
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如同冬日湖面般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,与一种因过度消耗心神而产生的、近乎透明的疲惫。
“你小子说什么?”
韩烈瞪圆了眼睛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胜仗,喝口酒怎么了?你个文官管天管地,连老子们喝酒也要管?”
苏辰没有理会他的怒火,只是将马灯的光,向着旁边那片正在搭建的、临时停放尸体的棚子,抬高了一寸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,正被辅兵们沉默地、一排排地抬进去,摆放整齐。
那片白色,在夜色中,显得格外刺眼。
苏辰的目光从那片白色上扫过,随即落回韩烈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,用一种同样平静的、不带半分感情的语调,说了一句。
“先数清还有多少活人,再谈喝酒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冷得像一柄淬了冰的刀子,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,就那么赤裸裸地、毫不留情地,扎进了韩烈和周围所有正准备欢呼的士兵心里。
韩烈那满肚子的火气,像是被一盆冰水,瞬间浇得干干净净。
他张了张嘴,那句“老子打仗,还轮不到你教”的粗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骂不出来。
他顺着苏辰的目光,看向那片不断增多的白色,又看向不远处伤兵营里那攒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灯火,那股因为胜利而升腾起的热血,一点一点,沉淀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更重、更涩的东西。
最终,他只是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,猛地一脚,将脚边一个空着的木桶踹翻,然后对着那些还抱着酒坛子的亲兵,不耐烦地吼道:“都看什么看!没听见苏先生的话吗?把酒都给老子滚回去封好!伤兵营那边缺人手,都过去帮忙!”
一场还未开始的庆功宴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,被强行按了下去。
没有人抱怨,因为所有人都被那句话,拉回了最不愿面对、却又最真实的现实之中。
与此同时,关城的另一头,工匠营的营地里,同样灯火通明。
鲁匠人带着手底下那群同样熬红了眼的徒弟,正对那些从城墙上撤下来的、破损的器械,进行着连夜的查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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