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之内,那股混杂着伤药、血腥与劣质炭火的独特气味,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浓重。
这是大战之后,燕云关的第一场,也是气氛最硬的一场高级军议。
帐内,站满了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官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,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却都燃烧着一股近乎狂热的、名为“复仇”的火焰。
因为张辅已被苏辰用计暗中看管,这位总是伺机唱反调的副帅的缺席,让帐内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干净纯粹,也因此,那股主战的声浪,显得更加毫无顾忌。
“帅座!不能再等了!”
韩烈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,重重地拍在舆图之上,他指着蛮军主力那条代表着“北撤”的红色虚线,声音嘶哑地吼道,“耶律洪那小子是死了,可他手底下那几头老狼还在!若不趁着他们现在军心大乱、建制不稳的时候,从背后狠狠捅上一刀,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,等他们缓过这口气,舔干净了伤口,来年开春,这燕云关的墙头,还得再用咱们弟兄的命去填!这一仗流的血,不能白流一半!”
他的话,如同一颗投入热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的情绪。
“韩将军说得对!”
一名在北境戍边多年的李家老将也站了出来,他那条断掉的胳膊还用夹板吊着,声音却洪亮如钟,“帅座,我们跟这群蛮子打了半辈子交道,太清楚他们的德性了!你今日放他们走得安稳,他们明日就敢把你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!只有把他们打到疼,打到怕,打到他们一听到‘燕云关’这三个字就浑身发抖,这北境,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!”
“末将附议!请帅座下令,全军追击!”
“对!追上去,杀了他们!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!”
主战的声浪一时间高涨,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股复仇的渴望冲昏了头脑。
他们想的不再是守,而是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,来彻底洗刷连日来被压抑的憋屈与耻辱。
然而,就在这片喧嚣之中,苏辰却异常地安静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,将斥候最新带回来的、关于蛮军撤退路线与断后部署的情报,一点一点,用炭笔清晰地标注在图上。
韩松年同样没有说话。
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,看不出喜怒,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激动不已的将官身上扫过,最终,落在了那个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倾向于稳,不愿把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关城,再重新押上赌桌,可他也知道,帐内这股气,若不疏导,也会成为隐患。
直到帐内所有人都将自己想说的、想喊的话都吼完,气氛再次因为无人接话而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。
苏辰这才缓缓抬起头,他没有立刻否定“追”的价值,这会激起所有人的逆反。
他只是平静地开口,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,拆解成了更具体的层次。
“诸位将军,追,是一定要追的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口,帐内那紧绷的气氛,顿时缓和了不少。
韩烈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,也稍稍收敛了一些。
“但怎么追,这里面有讲究。”
苏辰的炭笔,在舆图上那条追击路线上,轻轻点了点,“在我看来,追击要分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,也是最稳妥的一层,叫‘尾咬’。我们派出最精锐、最熟悉地形的骑兵,像狼群一样远远地缀着他们的大部队,不求决战,只求袭扰。他们的主力想跑,就必然会放弃那些行动不便的重伤员和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辎重。我们就专门去捡这些被他们扔掉的‘血肉’,让他们一路走,一路掉肉,回到北原也是个半残。”
“第二层,叫‘分段阻断’。在他们撤回北原的必经之路上,挑选几处最狭窄、最难走的山谷隘口,用小股部队提前设伏,不求全歼,只求打乱他们的行军队形,让他们无法整齐有序地回撤,进一步加剧他们的混乱和损耗。”
“至于第三层,”苏辰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一张张渐渐变得专注的脸,“才是诸位将军心中所想的,集结主力,全力追歼,与他们在野外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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