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重,“只是,以燕云关眼下的状态,我军的战马、粮草、箭矢储备,经过昨日一战,早已元气大伤。强行去打这第三层,最好的结果,也是一场惨胜,甚至可能把我们好不容易赢回来的这点家底,再重新赔进去。这不叫追击,这叫逞强。”
这个拆解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瞬间将那团被情绪包裹着的、混沌的争论,剖析得清清楚楚。
帐内的气氛,从方才的狂热,迅速冷却,转为一种更加沉重、也更加务实的思考。
韩烈虽然性格火爆,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。
他盯着那张被苏辰画出了三条不同层次攻击线的舆图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种真正属于战将的、审慎的思索。
“那依你看,”他终于没忍住,粗声粗气地问道,“若只做前两层,派哪几支人马去最合适?怎么打,才能让他们最疼?”
苏辰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他拿起炭笔,在舆图上圈出了几个点:“李将军麾下的精骑,机动力最强,最适合执行第一层的‘尾咬’,像一把最锋利的剃刀,不断去剐蹭他们最后方的血肉。”
“韩将军你的重甲步营,若配上两营轻骑,则可以在这个位置,打一次短促的‘分段阻断’。步营正面立阵,给对方一种我们要决战的假象,逼他们停下脚步,而两翼的轻骑,则趁机绕后,烧他们的粮草,冲他们的辎重营。打完就撤,绝不恋战。”
“另外,我军中那两支最熟悉北地沟壑地形的游哨营,可以提前出发,去这几个地方,把他们撤退的道路,给我搅得一塌糊涂。”
“我们不求一口吃掉他们,但要让他们这一路回去,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,每走十里,都要掉一层皮。”
苏辰说到这里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同时,我们还要放出风去,就说燕云关此战元气大伤,主帅严令,全军上下不得远追。如此一来,他们逃命的时候,才会不至于收得太紧,才会把更多的破绽,留给我们。”
这套组合拳,打得有章有法,虚虚实实,狠辣至极。
帐内,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,看向苏辰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,之前的“中心开花”之计,让他们看到的是苏辰那惊人的胆魄与奇谋。
那么此刻,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“胜后战略”,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成熟的、懂得如何将胜利果实榨干吃尽的帅才雏形。
韩松年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,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。
他看着苏辰,那眼神里,第一次,不再只是将他看作一个需要提防的“麻烦”,而是一个,真正可以“一起扛事的人”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缓缓开口,那声音,如同最后拍板的巨石,沉稳而决绝。
“就按苏先生说的追。”
“不贪、不乱、不脱关防、不争一时凶名。”
这是苏辰来到燕云关之后,第一次,在大战的战略层面,让这位北境主帅,完完全全地采纳了自己的判断。
军议散去,韩烈走到苏辰身边,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,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小子,若真让我的人,啃到了那帮蛮子肥得流油的尾巴,这次,就算你算得值。”
苏辰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北上的撤退路线,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:“别啃红了眼,将军。你们都活着回来,才叫真的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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