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堪称惨烈的守城战刚刚落下帷幕,蛮军退兵的号角声仿佛还未在旷野上空彻底消散,燕云关那死气沉沉的氛围里,终于透出了一丝久违的、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然而,就在大多数劫后余生的士兵,还沉浸在守住城墙的庆幸与疲惫之中时,苏辰却比战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忙碌。
小胜之后的第二天,天色刚刚蒙蒙亮,一层冰冷的晨雾尚未散去,东段防线的指挥帐内,空气就已经绷紧得如同即将拉满的弓弦。
苏辰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哪怕半点庆功或喘息的时间,他直接召集了昨日一战中所有核心的环节负责人——李清焰、盔甲上还带着未干血迹的韩烈、满身油污的鲁匠人,以及几名负责操控“轰天雷”和投石机的老校尉与火工匠。
张简陋的舆图被重新铺在桌案上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昨日一战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韩将军,”苏辰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,直接点向了防线最突出的一点,“昨日申时三刻,蛮军第二波主攻,你麾下左翼第三哨的箭雨压制,比我的预判慢了至少三息。这三息的空档,让对方七架云梯成功靠墙。我要知道,是口令传慢了,还是弓手反应慢了?”
韩烈刚灌下一大口醒神的凉水,正想说好歹是打赢了,缓口气再折腾也不迟,可被苏辰这毫不留情、直指核心的问题一问,那点残存的酒意和懒散,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。
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膛猛地涨红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瓮声瓮气地答道:“是……是传令兵的口令不够清楚,吼得含含糊糊,下面的人没听明白,犹豫了一下。”
苏辰没有追责,只是在舆图旁的纸上迅速记下:“传令口令标准化,弃用长句,统一改为三字短语,如‘左三哨,压’、‘右五哨,射’。”
随即,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鲁匠人:“鲁师傅,昨日午后,二号投石机在连续抛射十二轮后,配重臂的榫卯结构出现松动,导致第十三发石弹的落点偏了将近二十步,直接砸在了我们自己的预备队阵地前。这个问题,战前检修时为何没有发现?”
鲁匠人一张老脸顿时也挂不住了,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,惭愧道:“是我的疏忽,先生。那处榫卯用的是旧料,强度不够,战前只检查了表面,没料到高强度连射下会撑不住。”
“敌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苏辰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扎进帐内每一个人的心里,“我们在这里复盘,耶律洪在他的帅帐里,同样在复盘。他只会比我们更细,更狠。我们今天松掉的每一口气,都会变成明天扎在袍泽兄弟身上的刀子。”
这句话,让整个营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韩烈那句“缓口气”的抱怨,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,他看着苏辰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清醒的眼睛,心里那点不情愿,彻底变成了凝重。
苏辰不再多言,他将昨日一战中暴露出的所有问题,迅速归为三类:器械的耐久与储备依旧不足;各部之间的协同依旧存在迟滞与脱节;以及在面对高强度压力时,部分士兵的心理波动依旧是最大的变数。
“器械不足,靠鲁师傅带人连夜改进;协同迟滞,就得靠韩将军和李将军,把昨天犯过的错,今天在操练场上给我加倍练回来;至于心理……”苏辰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这东西没法练,只能靠一场接一场‘不出乱子’的胜仗,去把弟兄们心里的底气,一点一点给压实了!”
李清焰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,她拿起苏辰桌案上那本写满了记录的册子,随手翻开一页,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。
上面不仅记录着箭雨的覆盖范围、轰天雷的爆炸效果,甚至连“辰时一刻,南墙马道,因晨露湿滑,一名辅兵在搬运滚石时滑倒,导致滚石滚落,阻碍通道半息”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,都被他用清晰的字迹,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。
这一刻,李清焰忽然彻底明白了,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,之所以总能让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,从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聪明,更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。
而是因为,在他的眼中,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,从来不只是将帅的奇谋妙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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