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光微亮。
韩松年的帅帐里,炭火烧的正旺。
他本以为,昨夜夜巡风波近乎挑明后,苏辰这个初来乍到的赞画使,一定会趁热打铁,在今天的军议上拿泄密的事大做文章,为他自己和李家军争夺更多话语权。
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苏辰压根就没来。
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回报,说那位苏大人天还没亮,谁也没惊动,只带着文吏和两名护卫,去了火头营。
火头营?
韩松年和副帅张辅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。
一个手握如朕亲临金牌的朝廷大员,不在帅帐里搅动风云,反而一头扎进了满是油烟汗臭的后厨。
这是唱的哪一出?
此刻的火头营里,的确鸡飞狗跳。
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,底下烧着半干不湿的柴火,呛人的浓烟混着寡淡的米粥味,弥漫在整个营区。
光着膀子、满身汗灰的伙夫和杂役们吆喝着,用大木铲搅着锅里能照出人影的稀粥。
苏辰的出现,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里。
他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,和这片油腻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几十双混杂着惊奇、不解和戒备的眼睛,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在他们看来,这位大人不是走错了地方,就是来找茬的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,您……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火头营的管事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,赶紧小跑过来,一边在油污的围裙上擦手,一边陪着笑脸。
苏辰没有摆任何官架子,他看了一眼那些见不到几粒米的大锅,开门见山。
“我来随便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军中现在,一天几顿饭?每营每日,能分到几斤粮?肉和菜,多久能见上一次?”
管事一听,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位大人一开口,问的竟是这些最具体也最敏感的问题。
他眼珠子转了转,开始打哈哈。
“回大人,咱们这儿,自然是按军中的规矩来。每日两顿正餐,晚间还有一顿热汤,保证弟兄们都能吃饱。”
“是吗?”
苏辰不置可否,踱步到一口正熬粥的大锅前,让身边的护卫把近十日各营的出粮记录拿过来。
他低着头,借着昏暗的晨光,一条条仔细核对着账目上的数字,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锅里稀薄的粥,和旁边堆着的发黄干菜。
账册上写的清清楚楚,昨日发往东营的米粮,足有三百斤。
可眼前这几口大锅里熬出来的东西,别说三百斤,连一百斤米都未必见得到。
那差额,就这么赤裸裸摆在眼前。
火头营管事的脸色一点点变的惨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小的也只是照着上面粮仓里拨下来的东西做啊!他们给多少,我就煮多少,小的……小的不敢有半点克扣啊!”
苏辰没有立刻为难他。
他知道,这小小的火头营管事,不过是这条巨大食物链最末端的一环,真正的问题,出在更上头。
他没再追问米粮,反而弯腰检查起墙角的柴火,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,甚至还用手敲了敲大锅的锅沿,听了听声。
柴火潮湿,烧不透,浪费大。
水缸底部有泥沙,说明取水的地方很随意,不干净。
而大锅的锅壁已经薄的能透光,显然是常年损耗,却没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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