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那场不流血的“对决”,以韩烈憋屈的认怂和苏辰不动声色的胜利告终。
这让苏辰在许多普通士兵和中下级军官心中的形象,开始从一个只会动嘴的“京城来的大人”,朝着一个“或许真懂点门道”的自己人悄然转变。
风波平息后,苏辰没有趁热打铁,继续在人心上做什么文章。
他拒绝了李清焰让他回帐休息的提议,反而趁着这股刚刚撕开的口子,马不停蹄地走向了城墙上的几处箭楼与器械平台。
上一次他登城,是观敌,看的是大势。
这一次,他要看的,是决定这大势走向的,最不起眼的细节。
陪同他巡视的,是军中工匠的头子,一个姓鲁的老军匠。
这鲁匠人五十来岁,身形不高,却敦实得像块铁砧。
他满手都是烫伤和砸伤留下的老茧,一张脸像是被风沙和炉火反复熏烤过,沟壑纵横,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暴躁。
起初,他对苏辰这个忽然要来检查器械的文官,打心底里就没瞧上眼。
在他看来,这些读书人就爱问些不着边际的蠢话,除了会念几句“国之利器”,连卯榫和承重都分不清。
“苏大人,这边请。这几台都是老伙计了,修修补补,还能用。”
鲁匠人的声音又干又硬,带着明显应付差事的敷衍,领着苏辰走到一架体型庞大的投石机前。
苏辰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,站得远远的,问一句“这东西能打多远?”或是“一石头下去能砸死多少人?”。
他走上前,毫不嫌弃地用手抚摸着那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的木质基座,然后蹲下身,仔细查看连接力臂的转轴和负责绞盘拉索的齿轮。
他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,让鲁匠人那双浑浊的老眼,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鲁师傅,这一台,操演时几个人转动绞盘?几息能发一轮?上了战场,连发十轮之后,哪里最容易出岔子?”
这几个问题,没有半句废话,全是内行才会关心的核心数据和损耗关键点。
鲁匠人愣了一下,多看了苏辰两眼。
那股子敷衍劲儿收敛了许多,回答也认真了起来。
“回大人,这东西看着威风,其实笨重的很。要八个壮劳力,一刻不停地转绞盘,最快也得半柱香的工夫,才能把力臂拉到位。发射一轮,就得歇半天,让弟兄们缓口气。真要碰上蛮子不计伤亡地连续冲锋,这大家伙,顶多打个三四轮,就跟不上趟了。”
“最容易坏的,就是这儿。”
鲁匠人指着连接投石机力臂和底座的关键转轴,“全靠人力硬拉,每一次发射,这轴心都得硬扛着。平常还好,一遇上风雪天,木头受了潮,发涩,再一使劲,就容易炸裂。到时候别说打蛮子,别把自己人伤了就算烧高香了!”
鲁匠人一边说,一边打开了话匣子,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和无奈,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现有的投石机,是纯粹靠人力拉拽的牵引式抛石机,不仅发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,而且因为每一次拉拽的力道和时机都不同,导致石弹的落点误差极大,准头全靠信仰,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压制。
“还有箭楼里那些守城弩,”他领着苏辰登上旁边一座高耸的箭楼,指着一架固定在轨道上的巨型床弩,继续抱怨,“这东西是厉害,一箭下去能穿好几个人。可您看,它的转向角度就这么点,要是敌军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很多箭就只能白白射在城下的死角里,听个响。”
苏辰走到垛口边,向下俯瞰。
果然,在箭楼的火力覆盖下,城墙根部存在着几片明显的射击盲区。
一旦被敌军的精锐部队利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最要命的是,没人有空做精修。”
鲁匠人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无力感,“韩帅那边,催的永远是出战、杀敌。可这些铁疙瘩、木头架子,跟人一样,也得歇气,也得保养。风雪天木头遇潮,转轴磨损得更快,可谁管呢?坏了就报损,报了损,上头批下来的新件,要么是尺寸对不上,要么就是劣质铁料,还不如我们自己敲打出来的顶用。就这么凑合着用,能撑到哪天是哪天。”
苏辰安静地听着,一边在那张从韩烈营中“赢”来的纸上飞快地画着线条和结构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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