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帅帐里那场算不上胜利的交锋,为苏辰赢来了一寸虽小,却至关重要的立足之地——查粮查械的实权。
第二天,苏辰亲身走了一趟李家军的伤兵营和军械房,那触目惊心的破败与匮乏,比任何账本上的数字都更具冲击力。
他心中那份原本还带着几分审慎的计划,在亲眼目睹了那支在放血中苦苦支撑的军队后,变得更加坚定和紧迫。
傍晚时分,残阳如血。
城墙上的风比白日里更加凛冽,刮在脸上,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。
李清焰没说什么,只是在结束了一天的布防巡视后,带着苏辰,径直走向了李家军负责的防区里,最凶险的那一段。
那一段城墙,肉眼可见地比其他地方更薄一些。
墙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裂纹,有些地方是用新烧的砖石仓促修补的,与周围饱经风霜的旧墙体颜色格格不入,像一块块打在旧衣服上的新补丁,突兀又心酸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
李清焰的嗓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她不得不提高音量。
“这段墙,是整个燕云关的软肋。”
她指着城外那片看似平缓,实则暗藏杀机的雪坡说道,“墙体比别处薄了三成,外面这片坡地又最利于蛮子的骑兵冲锋,从他们发起冲锋,到贴近我们墙根底下,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了。”
这里是典型的死守、苦守之地,考验的从来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,而是守城将士用命去填的决心和勇气。
“最近这一个月,这里已经换了三批守军。”
李清焰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死伤太重,有时候一轮冲杀下来,一整个百人队就没了,连完整的尸首都凑不齐。”
苏辰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墙角。
那里堆着一些来不及运走的补修木料和沙袋,旁边还斜靠着几面被劈砍得看不出原样的破烂盾牌,盾牌边缘的铁皮翻卷着,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迹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李清焰走到一处垛口后,那里的墙砖明显比周围磨损得更厉害,甚至有些松动。
她伸手指了指脚下那片不过方寸的立足之地,对苏辰说:“我平日里督战,就站在这儿。”
苏辰的瞳孔不着痕迹地猛然一缩。
那个位置,几乎是整个防段最靠前的地方,离敌军弓箭的有效射程,近得令人发指。
别说是流矢,就算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蛮族弓箭手,只要瞅准了机会,一记冷箭过来,根本避无可避。
“你平日里,都站在这儿?”
苏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严厉。
李清焰却答得云淡风轻,仿佛那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嗯。”
她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垛口,望向远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,“我不站在这儿,底下那帮弟兄们,心里更慌。”
这不是什么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,而是她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天、很多个日夜的,最真实的写照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天地相接之处,那片被残阳染成橘红色的蛮军大营里,传来一阵低沉苍凉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
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,带着一股苍莽的杀伐之气。
最后一缕夕光,擦着李清焰的甲胄边缘掠过,给她那身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银甲,镀上了一层冷硬的、如同钢铁般的轮廓。
这一刻的她,整个人显得比苏辰记忆中任何时候,都要坚硬。
苏辰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了初识她时,在青河县外,那个一言不合就敢单枪匹马,拦住自己钦差车驾的女孩。
如今,那股横冲直撞、不管不顾的劲儿,其实还在。
只是,已经被这场无休无止的战火,反复打磨,淬炼成了一种更为沉重、也更为坚韧的力量。
李清焰见他一直沉默不语,只是看着自己,眼神复杂,还以为是这城头的惨烈景象吓到了他。
她偏过头,难得地,试图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,开了句玩笑。
“怎么,不说话了?是不是后悔来这鬼地方了?”
苏辰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望向城外那片危机四伏的雪原,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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