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一行人,如同一股污浊的溪流,从燕云关南侧那道不起眼的偏门汇入关外那片广阔的战场之后,并未立刻向着某个明确的方向亡命奔逃。
他们只是借着地势的起伏与稀疏的林木,以一种看似慌不择路、实则始终与关墙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姿态,向着东南方向,不紧不慢地移动着。
身后的喊杀声、爆炸声、器械的轰鸣声,依旧震天动地,像一出最宏大、也最真实的背景,为他们这场亡命的奔逃,做着最完美的注脚。
这支由五十名老兵组成的护卫队,几乎人人带伤,盔甲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污与泥浆,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混杂着疲惫与仓皇的神色。
他们就像一群刚刚从血肉磨盘里侥幸逃出来的败犬,既想尽快远离那座地狱般的关城,又因为伤势与恐惧,而无法真正提起速度。
果然,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刚刚脱离城头弓箭的有效射程范围,蛮军的追兵便如期而至。
起初,只是三五骑斥候,如同从雪地里钻出的鬼魅,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,不靠近,也不离去,只是用鹰隼般的眼睛,反复确认着这支“离群之鸟”的成色。
苏辰没有理会,只是带着队伍,继续保持着那种不快不慢的、挣扎般的速度。
很快,那三五骑斥候便变成了十几骑,再然后,是两支配合默契的五十人队,从左右两个方向,以一种标准的驱赶阵型,不紧不慢地压了上来。
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狼,在确认了猎物的虚弱之后,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包围圈,试探着猎物身上,是否还藏着足以致命的獠牙。
“先生,追兵越来越多了!”
一名负责殿后的老兵策马赶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,“看旗号,是蛮军王帐的直属游骑!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东边那片开阔地赶!”
苏辰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一览无余的雪原,心中那份早已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,又清晰了一分。
他没有下令加速,反而在一处地势略显复杂的、布满了低矮丘陵的转折处,故意让队伍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。
两名护卫的战马“恰好”被一块被积雪覆盖的石头绊倒,整支队伍的节奏都被打乱,显出一副更加狼狈的模样,像是在慌乱中不断寻找着更安全的逃生之路。
这种比一路狂奔更显真实的“溃败感”,无疑让后方的追兵,更加确信了他们的判断。
追兵的阵型里,很快出现了几面等级更高的、代表着千骑长亲卫的侧旗。
这意味着,关于这支“大鱼”的情报,已经通过最快的渠道,送到了耶律洪的案头。
“先生……万一……万一那王子不上钩,不亲自来追,我们该怎么办?”
一名跟在苏辰身侧的年轻护卫,看着后方那越来越近的黑点,终于没忍住,声音发颤地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问。
苏辰没有回头,他只是将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了一些,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,回了一句。
“那就让他觉得,不亲来,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说罢,他对着队伍后方,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。
一名护卫立刻会意,他看似在躲避后方射来的一支冷箭时,一个“不慎”,将背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印着“赞画使”纹记的破旧木箱,连同一卷未来得及捆扎结实的文书,都甩了出去。
那木箱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,摔得四分五裂,几件苏辰平日里用来绘制图纸的工具散落一地。
而那卷文书,则被风吹开,露出了半页写满了字的、却又被火燎过一角的残片。
这些细节,就像一滴滴致命的蜜糖,精准地滴进了关外那头饿狼的嘴里。
一个大奉的文骨境新贵,一个能以诗破巫的奇人,一个在数次交锋中都让王子吃了暗亏的监军主脑…… 这样一个人物,若是能被活捉,其价值,远比攻下一座箭楼、杀死一百名普通士兵,要高得多。
这一点,耶律洪不会不懂。
果然,就在那只破箱子被后方追兵捡拾起来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后方那支一直保持着驱赶姿态的蛮军阵型,猛然一变。
如同狼群终于确认了猎物已经毫无还手之力,所有的试探与耐心都在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毫不掩饰的、全速合围的凛冽杀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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