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申时。
太阳在厚重的铅云之后,变成了一团模糊而无力的昏黄色光晕,它散发出的光线,非但没能给这片血肉磨盘般的战场带来半分暖意,反而让那凝固的血色与残破的旌旗,都浸上了一层如同陈年伤疤般的、令人心头发沉的暗黄。
战局,已经彻底进入了最残酷、也最没有道理可讲的绞杀阶段。
东段与北角两处防线,如同两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砧,承受着蛮军主力一波接着一波、几乎不留任何喘息空隙的疯狂冲击。
耶律洪似乎是铁了心,要将上一场空城计所丢掉的颜面,用最纯粹的、碾压性的力量,从这两处他最记恨的地方,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。
城墙之上,韩烈和他那支早已浑身浴血的重甲步营,已经被死死地钉在了最前沿的垛口。
他麾下的士卒,像一排被钉进堤坝的木桩,倒下一排,立刻就有预备队从后方沉默着补上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去堵住那随时可能被撕开的缺口。
好几次,蛮军那悍不畏死的“狼牙”敢死营,都像疯狗一样,用钩索攀上了墙头,双方几乎是脸贴着脸,用最原始的刀砍、矛捅,进行着最野蛮的血腥互换。
若不是苏辰那套早已被演练了无数遍的协同细则,让后方的箭雨压制与滚石补充,总能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,在最要命的时刻,为他们提供一丝喘息的空隙,这段早已被打成筛子的城墙,恐怕已经数次易主。
可即便如此,燕云关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破船,也已经被逼到了倾覆的边缘。
伤亡的数字,在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;器械的损耗,更是远超战前最悲观的预估。
整座关城,都在这台巨大而残酷的血肉磨盘之下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濒临崩溃的呻吟。
就在这时,一直坐镇于中军主楼、亲自调度全局的韩松年,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下方那片早已被血与火淹没的战场,精准地、沉重地,落在了东段那座最高的、作为战场中枢的指挥箭楼之上。
箭楼之上,苏辰的身影,在弥漫的硝烟中若隐若现。
他也恰好在同一时刻,抬起了头,迎向了主帅的目光。
两人之间,隔着数百步的距离,隔着震天的喊杀与凄厉的惨叫。
可那一眼,却仿佛跨越了所有的阻碍,进行了一次无声的、也是最后的确认。
——时机,到了。
苏辰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,瞬间引爆了早已埋设好的、计划中最凶险,也最关键的一环。
“南撤!南撤!顶不住了!护送先生,从南门走!”
几乎是在苏辰点头的下一瞬,东段防线的后方预备队阵地里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刻意放大的、充满了惊惶与混乱的呼喊。
几面原本负责指挥后备力量的护旗,也开始以一种看似慌乱、实则目标明确的姿态,朝着南侧那座并不起眼的偏门方向,猛烈摇动。
这场“乱”,演得恰到好处。
它乱得让城外那些一直紧盯着战局的蛮军斥候,都觉得合情合理——在如此高强度的持续重压之下,守军的某一处阵脚出现松动,甚至开始有人想要趁乱脱逃,这再正常不过。
可它又乱得没有伤及根本,因为在最前沿,韩烈那如同疯魔般的嘶吼声依旧清晰可闻,他和他麾下的重甲步营,依旧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,死死地顶住了蛮军的正面冲击,没有让这场“后院起火”的戏码,真的烧穿整条防线。
就在这片被精心营造出的混乱掩护之下,苏辰迅速地脱下了那身象征着“赞画使”身份的文官袍服,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、半旧不新的普通皮甲。
他没有戴头盔,更没有用任何东西遮掩自己的面容。
因为他知道,他这张脸,对于城外那位王子而言,就是最醒目、也最让他无法拒绝的旗帜。
一支由五十名精锐老兵组成的护卫小队,也已集结完毕。
他们人人带伤,盔甲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污与泥浆,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混杂着疲惫与仓惶的神色。
“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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