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巡风波之后,苏辰并没有如韩松年所料,在第二天的军议上立刻发难。
他甚至没去参加那场依旧沉闷冗长的例会。
在李清焰和一众李家将领疑惑的注视下,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以赞画使的名义,向帅府发了一道措辞客气、却不容拒绝的公函。
请开军需库,查阅自开战以来,燕云关所有相关的粮草、军械、药材的出入账目。
这道公函送上去,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深潭。
韩松年那边的反应,快的有些反常。
几乎没做任何阻拦,不到半个时辰,帅府便派人送来了军需库账房的钥匙,和整整三大箱落满灰尘的陈旧卷宗。
这姿态,与其说是配合,倒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,就等着你来看。
苏辰带着那名随行的年轻文吏,一头扎进了那间终年不见阳光,满是霉味的账房里。
李清焰本想跟着进去,却被苏辰拦在了门外。
“这里的事,比城墙上更凶险。”
苏辰只留下了这么一句。
账房内,油灯被点亮,豆大的火苗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卷册。
从清晨到黄昏,苏辰和那名文吏,几乎没离开过那张落满灰尘的木桌。
卷宗做的很漂亮。
每一笔的出入记录都字迹工整,拨发的路径清晰,就连偶尔出现的损耗,旁边都有详尽合理的说明。
太漂亮了,漂亮的很不正常。仿佛在这北境之地发生的,不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战争,而是一次有条不紊的演习。
那名年轻文吏初看之下,甚至忍不住小声感慨。
“韩帅治军果然严谨,这前线的账目,竟比京城户部的还要清晰几分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没去看那些汇总起来的漂亮总账,而是把所有原始的单据和月册,全部摊开。
比起数字,他更在意那些数字之外的东西。
笔迹,墨色,印泥的深浅,还有那些藏在纸页褶皱里的,补签的痕迹。
“看这里。”
苏辰的手指,点在两份单据上,日期相隔近一个月,记录的都是李家军申领箭矢。
“这两份单子,笔迹几乎一模一样。就连‘箭’这个字最后一捺的提笔习惯,都分毫不差。你不觉得,这太巧了吗?”
年轻文吏凑过去仔细比对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一个人很难在时隔一个月后,还写出两张字迹完全相同的单据。
除非,这两张单子,本就是同一个人,在同一个时间,为了应付检查,临时补出来的。
苏辰的视线继续移动。
“还有这里,西段城墙的一处箭楼,账面上写着七月初七补充了五百支破甲箭。可我前日去城头看时,那里的守军告诉我,他们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成批的新箭了。”
文吏执笔的手,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若是真的,那贪墨的也太明目张胆了!”
“不。”
苏辰摇了摇头,他的声音在空寂的账房里异常冰冷。
“这不是贪墨。”
“贪墨是为了钱,是为了自己。单纯为了钱的人,不敢把前线的兵,往死里坑。因为兵要是死光了,他连贪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苏辰站起身,走到那几大箱卷宗前,从中随意抽出几本不同营的粮草分发记录,重重拍在桌上。
他让文吏将所有物资配给记录单独列出做横向比对,这些记录包括李家军、韩松年嫡系部队,以及另外几支本地守军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账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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