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半新半旧的改良型投石机,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,静静矗立在李家军营地旁的空地上,等待着明日清晨那场决定其命运的公开试射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这件即将登场的新物所吸引。
然而,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苏辰却没有将全部的精力都耗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“大秀”上。
对他而言,一台改良的投石机,远不足以弥补燕云关那千疮百孔的防线。
在确认了鲁匠人已经做好了明日试射的所有准备后,他没有片刻停歇,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同样致命,却更容易被忽视的角落——火油。
若说滚木礌石是守城的第一道硬拳,那火油,便是紧随其后,泼向敌人面门的、最滚烫的一口毒液。
其重要性,不言而喻。
苏辰当即以赞画使核查战备的名义,让鲁匠人找来了几名军中专精火工的老匠人,以及几个在城头守了一辈子、最熟悉泼洒火油的老兵,就在油库外那片空地上,当场开桶试验。
这个举动,再一次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。
在他们看来,这位苏大人行事,总是透着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古怪。
查粮草,查军械,如今,连这最脏最臭的火油都不放过。
几只从库里搬出来的、封口粗糙的油桶被撬开,黑褐色的黏稠液体被倾倒在地上挖出的浅坑里。
一名火工匠将手中的火把远远扔了过去。
预想中那瞬间爆燃的熊熊烈焰,并没有出现。
火把落在油面上,只是“噗”地一声,溅起几点油星,随即那火苗就像掉进了水里一样,挣扎了几下,竟然慢慢变得萎靡,最后只剩下一小簇昏黄暗淡的火焰,有气无力地燃烧着,还冒着一股呛人的黑烟。
“操他娘的!”
一名被请来的李家军老卒,看得当场就骂出了声,“大人您看!就是这玩意儿!前几日夜里,蛮子都摸到墙根了,弟兄们拼了命泼了两桶下去,结果就烧成这副德行!那火苗子软得跟娘们儿似的,风一吹就灭!以前咱们的猛火油泼下去,那是一烧一大片,鬼哭狼嚎的,现在倒好,跟给蛮子洗脚似的!”
老兵的话糙理不糙,精准地说出了问题的关键——这火油,不够“猛”。
苏辰蹲下身,没嫌那股刺鼻的油烟味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燃烧得异常拖沓的火焰。
他发现,这火油不仅燃点高,而且燃烧时,颜色暗浊,火焰根部很不稳定。
他没有立刻下结论,而是转头看向那几名经验丰富的火工匠,问道:“几位师傅,你们看,这里面是什么问题?”
一名年长的火工匠凑上前,用铁钩拨了拨燃烧后的残渣,眉头紧锁:“回大人,这油……杂质太多了。像是炼制的时候,火候不够,很多不该有的东西没除干净。还有,您闻这味儿,除了油味,还有一股子水汽的腥气,怕不是储存的时候,走了水汽进去。”
“不错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。
问题不止在掺杂,更有部分油桶因为长期存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,封口又做得松散,导致最易燃的轻质部分挥发严重,同时混入了大量水汽。
苏辰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冷意。
“同一桶火油,从库里搬到城头上,其实就是两种命。”
“点得起来,烧得够旺,它就是一堵能救弟兄们性命的火墙。可若是点不起来,或是烧得有气无力,那弟兄们冒死泼出去的,就不是火油,而是给蛮子垫脚的梯子,让他们踩着这片烧不旺的火水,更快地爬上城来!”
“到头来,死的,还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一席话,说得在场所有亲历过守城战的老兵和工匠,全都沉默了。
这个道理他们都懂,却从没听哪个当官的,把话说的这么透,这么血淋淋。
“大人,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鲁匠人急了,“这库里起码还有上百桶这种货色,总不能都倒了吧?那也太可惜了!”
“倒了,自然是下策。”
苏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堆燃烧后的残渣上,“我们得想办法,把它救回来。”
他决定先从最基础的思路开始——尝试混入更易起燃的辅料,来提高这批劣质火油的瞬时火势和附着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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