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上那些为了保命而进行的修修补补,还在叮叮当当地进行着。
两天后的一个黄昏,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、打着贩卖皮货名义的小型商队,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燕云关的南门。
在经过守门士卒不算严格的盘查后,这支商队没有在关城内任何一处客栈或商铺停留,反而赶着几辆装满了货物的骡车,径直驶向了关城东北角,那片被许多人视为“麻烦之地”的李家军营地外围。
暮色四合,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负责接头的,是李清焰手下最信得过的一名老亲卫。
他带着几名弟兄,在营地外一处废弃的哨塔下,与那支商队完成了短暂而沉默的交接。
整个过程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。
几只看起来沉重无比的、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,被迅速地从骡车上抬下,又被迅速地搬上李家军的运货马车。
为首的那名商队伙计,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。
他只是对着李家亲卫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,低声交代了一句。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,是我们东家的一位旧主顾托我们顺带的。您点个卯,我们还得赶着去下一处。”
他半句不提沈万青的名字,更不提苏辰,那姿态,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捎带了几件无关紧要的货物。
交接完毕,商队掉头便走,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可那几只被连夜送进李家军伤兵营的木箱,却像几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当李家军中唯一那位年过半百、头发花白的老军医,用一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,撬开第一只木箱的箱盖时,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箱子里,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,也没有什么锋利的兵刃。
满满一箱,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是一包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药材。
打开一包,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军需仓里那些受了潮、混着杂质的劣等货,而是真正上等的、能救命的止血散!
旁边的箱子里,是成卷的、干净到晃眼的细麻布,是成捆的、专门用来缝合伤口的羊肠线和银针,甚至还有几小坛专门用来驱寒活血的烈酒。
这些东西,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稀罕物,可在这缺医少药、连一块干净布条都得反复漂洗使用的边关伤兵营里,它们,就是命!
“老天爷……”
老军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滚烫的水汽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一包药粉,凑到鼻尖,那股熟悉的、能把人的魂都拉回来的药香,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硬汉,差点当场老泪纵横。
就在前天,为了救治一名被蛮族狼牙棒砸断了腿的年轻士兵,他甚至不得不让人拆开一条用过的旧绷带,从上面刮下那点早已凝固的药粉,兑着酒,重新敷在伤口上。
再这么拖下去,别说重伤员,就连一些轻伤的弟兄,都可能因为伤口溃烂,活活拖死在这阴冷的帐篷里。
李清焰闻讯赶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她看着那几箱规整得不像话的药材,看着那些远比军中制式补给要精良得多的物件,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眸子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,这绝不是军中正常补给能送来的东西。
能有这份手笔,能打通关内外的商路,还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将东西直接送到她营地门口的,除了苏辰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线,再无第二人。
苏辰本人并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哗之中。
当消息传到他耳中时,他只是派人给老军医传了一句话:药材按轻重缓急,先给最需要的弟兄们用,不必声张。
可军中,哪有真正能藏得住的消息。
“声张”这两个字,往往比任何锣鼓都敲得更响。
很快,整个伤兵营里便悄悄传开了:那位新来的苏赞画,不知使了什么通天手段,真的从京里,给他们这些被遗忘的李家军,弄来了救命的药!
一名断了三根肋骨,硬是咬着牙没喊过一声疼的李家老兵,在军医用新药为他重新处理了伤口,换上干净的绷带后,他沉默了许久,忽然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,对着旁边同样缠满绷带的同袍,说了一句。
“这回……总算不是又被忘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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