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松年才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,将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盒,整个人的气势,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,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外壳。
他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近乎疲惫的、自嘲般的语气,缓缓开口。
“你知道,老夫为何不喜欢你吗?”
他没有再用“本帅”,而是用了“老夫”。
苏辰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不是因为你是京城来的,也不是因为你是李家那丫头带来的人。”
韩松年看着帐顶那繁复的纹路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,“是因为你太年轻了,也太快了,更太会收拢人心了。”
“老夫在这北境守了一辈子,见的都是些只认刀、不认理的粗坯。可你一来,不过短短数月,竟让韩烈那样的疯狗都肯听你的话,让鲁老头那样的倔驴都肯为你卖命,甚至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,都开始念你的诗。”
“老夫怕的,从来不是这场仗守不住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老夫怕的是,有朝一日,这仗守住了,可这燕云关,这北境,却再也不是老夫熟悉的那个北境了。”
这番话,终于将这位老人心中最深、也最隐秘的那层恐惧,给彻底剖了出来。
他不是怕输,他是怕赢了之后,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那个世界,那个秩序,会被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年轻人,彻底颠覆。
苏辰安静地听完,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。
他没有去讲什么“为国为民”的大道理,更没有去辩解自己并无争权之心。
因为他知道,在韩松年这种人的心中,任何虚无的言语,都比不上一句最冰冷的现实。
“帅座,”苏辰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韩松年的心上,“若守不住,就什么都不是你的。”
这一句,把所有关于未来的担忧、关于权力的焦虑、关于秩序的恐惧,都砸了个粉碎。
是啊,若连眼下这一关都过不去,还谈什么以后?
人死了,城破了,那所谓的秩序,所谓的熟悉,又与你何干?
韩松年那双浑浊的眼睛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辰,那眼神,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。
许久,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、如同冰川般的脸,终于缓缓地、彻底地松弛了下来。
他看着苏辰,那眼神里,第一次,不再只是将他看作一个需要提防的“麻烦”,而是一个,真正可以“一起扛事的人”。
最终,他从帅案的暗格里,取出了一枚通体黝黑、刻着猛虎图腾的铁制令符,缓缓地,推到了苏辰的面前。
“大战之时,东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联防细节,你可直接统筹,不必事事经我。”
这权限,并不等于交出了帅权,却无异于将整座关城最重要的两块防区,其战时的临机指挥权,交到了苏辰的手里。
这已经是韩松年这位权柄滔天的主帅,所能做出的、最大的实权让步。
苏辰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符,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对着韩松年,郑重地拱了拱手,用一种同样不带半分虚伪的语气,沉声道:“末将只管打仗,不管战后争名。”
这份克制,这份清晰的自我定位,反而让韩松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悄然松动了一丝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两人之间,并未真正化敌为友,更没有所谓的冰释前嫌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决战来临之前,他们终于可以算作,是真正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之上。
当苏辰拿着那枚令符,走出帅帐时,李清焰正等在不远处的风雪里,她的肩上,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。
她看着苏辰手中的令符,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,那股惊愕又化作了然。
她罕见地没有再骂一句“老匹夫”,只是看着苏辰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总算,想明白了点。”
苏辰将那枚冰冷的令符握在掌心,那份沉甸甸的分量,让他那颗因为连日操劳而疲惫不堪的心,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踏实感。
他知道,这场大战里,最难啃的一块骨头,最凶险的一处内耗,总算是暂时被压住了。
现在,他终于可以,将自己全部的心神,都毫无保留地,投向关外,投向那个正在等待着他的、真正的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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