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如同黑色潮水般退去的蛮军,最终被浓雾彻底吞噬,连最后一丝甲胄的反光都消失不见。
可东段外线营寨后方,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交锋的山坳里,空气依旧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。
许多劫后余生的士兵,依旧靠在冰冷的掩体后面,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直到此刻,那颗被提到嗓子眼的心,才刚刚落回胸腔。
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,习惯了刀枪入肉的声响,习惯了滚石落下的轰鸣,却从未经历过这样一场连血腥味都未曾闻到、却比任何一次血战都更让人心跳失速的对峙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
一名脸上带着旧疤的老兵,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,喃喃自语,“老子这辈子,头一回见打仗是这么个打法。”
旁边一名同样惊魂未定的同袍,下意识地接口道:“是啊,连一刀都没砍出去,就把人给吓回去了。”
“那才是最吓人的地方。”
老兵抬起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那个正从山坳高处缓缓走下的、单薄的身影,“咱们这位苏先生,手里那把刀,是看不见的。它不砍人,它专往人脑子里钻。那玩意儿,可比咱们手里的箭,快多了。”
这句话,让周围几名同样在回味着方才那一幕的老卒,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是啊,疑心,可比箭快多了。
……
当韩烈带着满身的寒气与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,大步流星地走回内线营地时,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不屑的脸上,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没有先去自己的营帐,而是径直闯进了李清焰的指挥主帐。
彼时,苏辰和李清焰刚刚返回,正在就着一盆炭火暖着身子。
韩烈一言不发地走进来,他先是死死地盯着苏辰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。
半晌,他那张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,忽然松弛了下来,随即,竟是没忍住,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他娘的!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窝囊仗!”
他一边笑,一边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,震得帐篷顶都簌簌地往下掉着灰,“眼睁睁看着那帮蛮子把饭碗都端到嘴边了,又自己给放了回去!苏辰,你这脑子,真他娘的是黑的!”
这句粗俗的赞美,在旁人听来或许有些刺耳,可李清焰却知道,这已经是韩烈这头桀骜不驯的烈马,能说出来的、最高规格的敬佩之词。
几名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校尉,也从旁边的营帐里凑了过来,他们脸上的神情,同样是如出一辙的、混杂着惊叹与信服。
“苏先生,末将是真的服了。”
一名老校尉对着苏辰,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,“以前只觉得空城计是戏文里骗人的玩意儿,今日亲身经历了一回,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,比真刀真枪的对砍,难上十倍不止。”
他身后几人也连连点头。
他们都是亲历者,比任何人都清楚,今日之胜,绝非侥幸。
那每一处故意留下的巡逻空当,那每一声恰到好处的器械异响,那一道只够敌人瞥见半眼的重甲反光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一把最精细的刻刀,精准地、一下一下地,剔在耶律洪那颗骄傲心脏最难受的位置上。
这比单纯地在城里摆几面空旗,要难上太多,也狠上太多。
……
消息很快便通过加急令传,送到了帅府。
韩松年那座总是温暖如春的帅帐之内,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。
他听完斥候的详细汇报,没有说一个字,只是久久地凝视着面前那张巨大的舆图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,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清楚,想让耶律洪那种已经打出无敌心气的统帅,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,主动向后退半步,究竟有多难。
那需要的,早已不是单纯的勇气与兵力,而是一种对人心与时机的、近乎妖孽的洞察力。
坐于他下首的张辅,那张总是挂着谦恭笑意的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。
他原以为,苏辰不过是善于守城,善于改良些器械,这些终究都还在“术”的范畴之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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