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之内,苏辰那句“若只想着硬守,我们迟早会被一点一点碾碎”的余音,仿佛还未散尽。
次日,预想中那场狂风暴雨般的总攻,并未如期而至。
关外那片庞大的蛮军营地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。
不再有小股部队的袭扰,不再有试探性的箭雨抛射,甚至连夜间那些扰人心神的战鼓声,都彻底消失了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那自北向南、永不停歇的凛冽寒风,卷着雪沫,一遍遍地冲刷着燕云关那伤痕累累的城墙。
可这种沉寂,远比最喧嚣的喊杀声,更让人心头发慌。
每一个经历过血战的老兵都知道,这不是仁慈,更不是退缩。
这是那头名为耶律洪的饿狼,在发动最致命的扑杀之前,正在将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极致的、可怕的前兆。
苏辰最厌恶这种等待。
因为等待,意味着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,意味着己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股不断累积、不断加码的无形压力。
可他也最擅长利用这种等待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哪怕半点胡思乱想、被恐惧侵蚀心神的时间。
大战来临前这最后一段短暂的、宝贵的空隙,被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留情面的方式,压榨到了极致。
“不行!这处箭楼的射击孔角度还是偏了半寸!就这半寸,到了墙根底下,就是一条命的差距!鲁师傅,今天天黑之前,我必须看到它被校准过来!”
“韩将军!你麾下步卒的轮转换位,从左翼补到右翼,慢了五息!别跟我说他们累,上了战场,蛮子的刀不会因为你累就砍得慢一点!重新操练!直到把这五息给我抢回来为止!”
“火油库的防火沙袋墙,再给我加高三尺!所有轰天雷的存放点,全部用浸了水的湿麻布覆盖三层!我不管以前是不是这么做的,从现在起,这就是规矩!”
苏辰的声音,在东段防线各处响起。
他的话不多,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,将所有在平日里可以被容忍的“差不多”、“还行吧”,都毫不留情地剔除干净。
他整个人,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,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城墙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亲自用脚去丈量伤兵从前线撤到后方安全屋的距离,然后将沿途所有可能造成阻碍的杂物,都下令清空;他亲自检查每一处新修掩体后方的备用箭矢数量,精确到每一捆羽箭的摆放位置,都必须让士兵在转身的瞬间就能摸到。
这种细致,已经到了让韩烈都忍不住骂娘的地步。
“你这不是在练兵,你这是在拿命抠缝!”
韩烈看着苏辰为了调整一处拒马枪的角度,而让手下的士兵来回搬动了七八次,终于没忍住,粗声粗气地抱怨道。
苏辰没有回头,只是用炭笔在那处拒马枪旁边的墙砖上,画下了一个记号,随即才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,回答了一句:“兵,不是在纸上走的。这道缝今天不抠,明天,袍泽的命,就得从这道缝里漏出去。”
这句话,让韩烈那满肚子的牢骚,硬生生被堵了回去。
他看着苏辰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、却依旧清醒得可怕的眼睛,最终只是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转过头,对着自己那帮同样叫苦不迭的兵,吼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。
鲁匠人几乎是直接把铺盖搬到了器械台边,他带着手底下那群同样熬红了眼的徒弟,不眠不休地对所有即将投入战斗的器械,进行着最后一轮的加固与检修。
李清焰则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那支骑兵,拆分成了数支更小的队伍,在关城后方那片狭窄的预备场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,演练着从集结到突击、再到迅速回撤的复杂战术。
她没有明说,可苏辰看得出来,她也在为某种最坏的、需要“冲出去”的打法,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战前这片死寂,最容易滋生的,便是名为“恐惧”的瘟疫。
所以苏辰不让自己停下来,也不让身边的任何人有片刻的空闲。
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,将所有人的体能与精神都压榨到极限,用最繁重的军务,去填满那些可能会被恐惧趁虚而入的缝隙。
太闲的人,才会怕死。
忙到连思考死亡的时间都没有的人,才会把所有的恐惧,都压成最本能的、机械的动作。
夜,很快就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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