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被砸得向一侧翻倒,无数烧得通红的炭火,伴随着炙热的火星,向着四周翻滚飞溅,其中几点最大的火星,竟真的落在了那堆放着轰天雷的麻布边缘,发出一阵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负责看守的几名士兵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,手忙脚乱地将那几点火星拍灭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们再回头看向苏辰时,眼神里已经满是后怕。
“战场之上,会有比这更大的石头砸下来。”
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的,从现在起,所有轰天雷存放点,三丈之内,不许见任何明火!立刻转移!现在就办!”
那几名火工匠再不敢有半句废话,立刻带着人,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。
一上午的时间,苏辰就像一个最挑剔、最不近人情的监工,将东段防线上所有他认为可能存在隐患的环节,都用这种最直接、最不留情面的方式,硬生生砸开,揉碎了,再重新拼起来。
韩烈起初还抱着臂,跟在他身后,想看看他到底要折腾出什么花样。
可跟到后来,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,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,最后,甚至忍不住开始跟着苏辰的思路,去主动寻找自己防区里的那些“缝隙”。
到了下午,苏辰的脚步终于停在了西段一处刚刚改造完成的箭楼前。
他让两名新补进来的传令兵,当着所有人的面,进行夜战灯号的识别与传达。
起初还算顺畅,可当苏辰连续打出三个代表着“梯队交替、火力延伸”的复杂灯号时,其中一名年轻的传令兵,明显慌了神,将其中一个旗号的顺序,记反了。
“错了。”
苏辰放下了手中的令旗,他没有骂人,只是指着箭楼下方,那片正在操练的、韩烈麾下的重甲步卒,问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传令兵:“你知道你刚才那一下,意味着什么吗?”
传令兵摇了摇头。
“意味着,在你左下方的那一哨弓箭手,会因为你的错误指令,提前停止压制。而右边那支正在向上攀爬的蛮军,会抓住这个空隙,毫发无伤地,冲上墙头。然后,他们会用手里的斧子,把韩将军麾下那五十名正在换防的弟兄,从背后,一个个,全都砍死。”
苏辰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,都像一柄冰冷的小锤,敲在那名传令兵的心上。
那传令兵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他看着下方那些活生生的、还在操练的同袍,嘴唇发白,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。
“你他娘的这不是在练兵,你这是在拿命抠缝!”
韩烈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,他终于没忍住,冲着苏辰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。
苏辰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,回答了一句。
“兵,不是在纸上走的。这道缝今天不抠,明天,袍泽的命,就得从这道缝里漏出去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了韩烈心头所有的火气。
整个箭楼上下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里蕴含的那股沉甸甸的、沾着血腥味的分量,给震住了。
李清焰默默地陪着苏辰,从晨光熹微,一直走到天色擦黑。
她看着苏辰一整天几乎没有喝过一口水,没有吃过一口饭,只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反复地走,反复地看,反复地改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勤快,更不是为了刻意折腾谁。
他是真的怕。
怕自己任何一处算漏了的细节,在明天,都会变成一张真实的、写着某个士兵名字的阵亡文书。
当最后一轮演练结束时,天边只剩下了一抹残阳的余晖。
整段防线上的士兵,一个个都累得瘫坐在地上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可他们的脸上,那种大战来临前的、茫然的恐惧,却莫名地少了很多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极致的疲惫所包裹着的、踏实的安定感。
因为,经过这地狱般的一天,他们每一个人,都已经用自己的身体,清清楚楚地记住了,当那要命的警钟敲响时,自己的第一步,究竟该往哪里跑。
而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远比任何一句“兄弟们不要怕”的豪言壮语,都更能让人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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