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外那片庞大的黑色军阵彻底停稳之后,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,立刻发起冲锋。
取而代之的,是几面巨大的、用不知名兽骨制成的黑色旗帜,被缓缓竖起,在阵前围成一道不规则的半弧。
旗面上没有任何图腾,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慌的纯黑,仿佛能将人的视线都吸进去。
紧接着,从蛮军阵中,走出了几名赤裸着上身的祭司。
他们赤着脚,直接踩在冰冷刺骨的雪泥里,胸前与额头上,都用暗红色的颜料,涂满了扭曲而诡异的血色纹路。
为首的一名老祭司,手中摇晃着一串用人头骨制成的骨铃,口中开始发出一阵极细、极怪异的吟唱声。
起初,那声音不大,混杂在风雪的呼啸声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城墙上的守军大多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装神弄鬼的蛮人,并未觉得有何不妥。
可没过多久,情况便发生了变化。
那些细微的、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吟唱声,仿佛拥有了生命,开始顺着人的耳孔,执拗地往脑海深处钻。
许多士兵开始感到一阵无端的胸闷,像有一块湿棉花堵在了心口,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。
“咚——!”
就在这时,那几面蒙着整张兽皮的巨大战鼓,被几名同样赤膊的蛮族壮汉,用巨大的骨槌,狠狠擂响!
鼓点并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缓慢,却一下比一下重。
那声音不像是传进耳朵里,更像是直接用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胸腔之上,让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上那个沉重的节拍。
“咚——!”
又是一声。
一名年轻的士兵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“全军听令!”
李清焰那冰冷而果决的声音,瞬间炸响在东段城墙之上,“不许乱看那些黑旗!不许跟着鼓点呼吸!稳住心神,各自守住位置!”
她身经百战,立刻就察觉到了这鼓声与吟唱中蕴含的凶险。
然而,命令终究只是命令。
那些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兵,尚且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坚韧的意志,咬牙硬顶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兵刃和前方的敌人身上。
可那些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,哪里懂得这些门道。
他们越是想让自己不去听,那诡异的鼓点和吟唱声,反而越是清晰地在脑中回响,一声声,一句句,如同附骨之蛆,挥之不去。
不过片刻工夫,城头之上,便有不少新兵的脸色变得煞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握着兵器的手,也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。
苏辰站在箭楼之上,第一次如此直接地,感受到了这种名为“血巫术”的力量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花架子,而是一种实打实的、针对群体的精神压迫。
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精准地笼罩住整段城墙,不断地寻找着守军意志中最薄弱的缝隙,然后将恐惧、烦躁与怯懦,一点点地灌进去。
他清楚地看到,那些身上带伤、尚未痊愈的士兵,受到的影响最为严重。
其次,便是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、精神还未完全恢复的老兵,以及那些初上战场、心里本就揣着恐惧的新兵。
这巫术,专挑人意志的边缘处下手。
更棘手的是,它并不追求让士兵立刻崩溃发疯,那反倒容易被军法弹压。
它要的,是让你先心慌,再手抖,然后脑中一片空白,动作比平日里迟缓上半拍。
对于惨烈的守城战而言,任何一个环节,只要慢上这致命的半拍,就足够死上好几回。
“操他娘的装神弄鬼!”
不远处,韩烈咬着牙根,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他扯着嗓子对自己麾下的步营嘶吼道:“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!谁敢往后看,谁敢腿软,老子亲手把他剁了扔下城去喂狗!互相给老子盯紧了!”
他试图用最暴烈的军令来压制这股正在蔓延的恐慌。
可说归说,他自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,额角两侧的青筋也已不受控制地暴起,显然,即便是他这样的悍将,也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只能依靠自身那股悍不畏死的血气硬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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