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之内,那盏彻夜未熄的牛油巨烛,光线已经变得有些黯淡。
张辅被韩烈亲手用重镣锁上,押入死牢,他手下那些核心的亲信、文吏,也已在黎明前被尽数控制。
一场酝酿已久的清洗,在苏辰那雷霆万钧的收网之下,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序幕。
帐内,李家的几名老将双眼通红,那股大仇得报的快意与积郁已久的悲愤交织在一起,让他们那几张饱经风霜的脸,都显得有些扭曲。
“先生!现在人也抓了,证也到了,该如何处置这条老狗?”
一名独眼老将上前一步,声音嘶哑地问道,“是就连夜审,还是……”
在他们看来,对付张辅这种人,最稳妥的办法,就是关起门来,用军中最直接的手段,撬开他的嘴,拿到所有想要的口供,然后一刀杀了,将此事的影响,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。
然而,苏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他的目光,从那些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急切的脸上扫过,最终,落在了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松年身上。
“帅座,下官有一个提议。”
苏辰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愣,“此案,不当暗审,而当公审。”
“公审?”
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讶异与不解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必全军围观,那会乱了军心。”
苏辰的思路清晰得像一块冰,“但至少,要让关内各营的主将、都尉、以及所有负责掌管文书、军械、粮草的核心军吏,都到场听审。”
这个提议一出,帐内顿时一片死寂。
就连方才还叫嚣着要用刑的韩烈,也皱起了眉头。
“小子,你疯了?”
他忍不住粗声粗气地说道,“这等丑事,捂还来不及,你倒好,还要主动扬出去?你就不怕看了的人心寒,觉得这燕云关,从根子上就烂了?”
韩松年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,他显然也有着同样的顾虑。
副帅通敌,这在任何一支军队里,都是足以动摇军心、引发哗变的惊天丑闻。
关起门来处置,还能勉强粉饰成“内部倾轧”,可一旦摆到台面上,那便是在当众承认,自己这支军队的指挥层,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
“帅座,”苏辰迎着他那充满了审视与疑虑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缩,“您以为,真正能伤军心的,是我们抓住了一个内奸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愈发锐利。
“不。真正伤军心的,是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身边有鬼,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袍泽死得不明不白,而作为统帅的您,却在抓住了那只鬼之后,还想方设法地,把这件事遮起来,不让大家看个明白。”
“前者,只会让将士们同仇敌忾;而后者,才会让他们觉得,自己流的血,无人看见,受的屈,无人伸张。那样的心寒,才是真正能将一支军队,从内里瓦解掉的剧毒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韩松年的心上。
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,那张总是如冰川般坚硬的脸,第一次,流露出一种深深的、无力的疲惫。
他沉默了许久,帐内,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刮过营帐时发出的、沉闷的呼啸。
最终,他缓缓地、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准了。”
一个时辰后,燕云关中段那片最大的校场之上,被临时搭建起了一处简陋的审案台。
没有惊堂木,没有官袍,只有一张从帅帐搬来的案几,以及案几后方,韩松年那张比这北风还要冷的脸。
校场之下,黑压压地站满了近百名来自关内各营的中高层将官与核心军吏。
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,甲胄在身,腰间的佩刀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,反射着冰冷的寒光。
当张辅被两名甲士押上审案台时,场下响起了一阵极低的、被压抑着的骚动。
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风度翩翩、此刻却身负重镣、狼狈不堪的副帅,许多人的脸上,都露出了极为复杂的、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苏辰没有理会场下的议论,他只是站在案几的侧前方,平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没有一上来就厉声逼供,也没有去宣读那些耸人听闻的罪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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