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用一种不带半分情绪的语调,开始了这场注定要被载入燕云关史册的公开听审。
“第一桩,军需案。”
苏辰对着下方一名负责军需核查的老文吏,点了点头。
那名老文吏随即出列,将一卷卷早已备好的账册,当众展开,声音洪亮地宣读了起来。
“……总攻前七日,东段李家营缺口滚木五十车,箭矢三千,转运令申时三刻签押,戌时一刻方至,延误近一个时辰。同日,南门张副帅嫡系第三营,请领同等物资,一刻钟内,全数到位……”
“……北角血战,李家军求援药材,三道令,被压半个时辰,所得皆为次等。同日……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所有的数据都被清晰地念出,没有一句指控,却比任何指控都更具力量。
“第二桩,情报案。”
一名负责夜巡路线规划的都尉出列,他将几份被更换过的巡防图,钉在了旁边的木板上。
“……此三处,皆为我军巡逻路线被临时更改后,当夜便遭蛮军精准突袭的地点。而负责在最后签押转令,让路线‘不得不改’的,皆为张副帅本人。”
“第三桩,灭口案。”
那名死在库房里的小军吏的尸格检验文书,被当众传阅。
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他后脑的致命伤,与他指缝里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、指向“南门旧令”的纸屑。
“第四桩,截杀案。”
随着苏辰话音落下,那名在昨夜被韩烈亲手卸掉下巴、此刻双目之中满是死灰的杀手头领,被两名甲士拖了上来。
他的双手还能动。
一张白布铺在他面前,苏辰没有问话,只是将那枚刻着变形“张”字的铜牌,放在了白布旁边。
那杀手头领看着铜牌,又看了看台上脸色早已煞白如纸的张辅,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最终,他拿起笔,用一种抖得不成样子的笔迹,在白布上,写下了几个字。
“奉张副帅暗牌,截杀囚车,格杀勿论。”
这行血字般的供词一出,场下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,终于彻底爆开!
“狗娘养的畜生!”
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李家军那几名老将更是气得双目赤红,若不是军法官拦着,他们几乎要当场冲上台去,将张辅生撕活剥。
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些被“延误”的滚石,那些被“克扣”的药材,那些被“泄露”的路线,背后,是多少自家兄弟,用命都填不上的血窟窿!
张辅站在那片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中,身体摇摇欲坠。
他前面还想靠着“战时混乱”来强行辩解,可随着这一条条冰冷的、带着血的证据链被摆在所有人的面前,他那套说辞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可笑。
苏辰没有去理会场下的激愤,也没有去看那个几乎已经崩溃的张辅。
他只是在这场审判的气氛被推到最高点时,缓缓走到张辅面前,用一种极轻、却又像针一样尖锐的声音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张副帅,你为何一定要让那些本该送往京城的证人、物证,永远地,消失在这条路上?”
张辅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最终,他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他只是在全场数百名将官那如同刀子般的目光注视之下,缓缓地、颓然地,低下了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。
这份沉默,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辩解,都更像是一份彻底的、无可辩驳的认罪。
全军听审,审的从来不只是一桩罪案。
它审的,是人心向背。
从这一刻起,张辅就算还能活,他在北境军中,也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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