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拿着那份几乎可以给张辅定罪的、带着致命签押的调令回到自己营帐时,韩烈和几名李家的老将几乎是前后脚便跟了进来。
“苏先生!这回总该够了吧!”
韩烈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,重重地拍在桌案之上,他指着那份已经被苏辰用朱笔圈出的军令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,“人证半残,物证在此!这张辅老狗差点把我们所有人都卖了,再不动手,是等着他过年不成?”
“是啊,先生!”
一名在北境戍边多年的李家老将也跟着附和,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杀气,“对付这种吃里扒外的畜生,就不能跟他讲道理!直接绑了,上手段!我就不信,他那身皮,能比蛮子的骨头还硬!”
帐内,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看来,证据链到了这一步,已然是铁证如山,剩下的,无非就是用最直接的手段,撬开那张罪该万死的嘴。
然而,面对着这股几乎要掀翻营帐的怒火,苏辰却异常地平静。
他没有立刻下令,只是将那份致命的调令,与那张沾着血迹的、写着“南门…旧令…换…”的残破纸条,并排放在了一起。
“诸位将军,稍安勿躁。”
苏辰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捧最冷的雪,瞬间压住了帐内那股即将燎原的火气,“我比诸位任何一个人,都更想立刻看到张辅人头落地。但,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!”
韩烈瞪圆了眼睛,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苏辰没有被他的气势所迫,他只是拿起炭笔,在那张已经画满了各种关系网的舆图上,张辅的名字旁边,画出了两条分别指向“京城”与“北境诸军”的、更长的虚线。
“因为张辅不是一条小杂鱼,他是一条在北境这潭水里,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头蛇。更要命的是,他这条蛇的尾巴,还连着京城那片更深的泥潭。”
“我们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去抓他,”苏辰的手指,在那份调令和残破纸条上轻轻点了点,“他会认罪吗?不会。他只会立刻反咬一口,说这是战时混乱,文吏误抄,他作为副帅为了稳妥而补上签押,何罪之有?至于那个死了的小吏,更是与他无关。”
“到那时,他至多背一个‘失察’的罪名,可韩帅,却要被他拖进‘你这个主帅对如此明显的军令异常到底知不知情’的浑水里。一旦京里的御史抓住这一点,大做文章,我们这场好不容易才打赢的胜仗,在朝堂之上,可能就会变成一场派系攻讦的丑闻。”
“这,才是他最想看到的,也是我们最不能让他得逞的。”
这番话,冷静,清晰,不带半分个人情绪。
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冷静,才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,瞬间将那团被愤怒与仇恨包裹着的、混沌的局面,剖析得清清楚楚。
帐内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韩烈那满肚子的火气,像是被一刀戳破的皮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苏辰说的,是对的。
对付张辅这种在官场和军中都浸淫多年的老狐狸,最忌讳的,就是不能一击致命。
“那依你看,该当如何?”
一名李家的老将,终于用一种带着几分艰涩的语气问道。
“不动如擒。”
苏辰说出了四个字。
“我们现在,不是要查案,而是要钓案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内那几张渐渐变得专注的脸,声音变得清晰而果决。
“从现在起,双重封口。第一,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俘虏、军吏,全部以‘重伤需隔离救治’或‘涉嫌战时渎职’的名义,分开关押,断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张辅那只看不见的手,暂时就伸不进来了。”
“第二,”苏辰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我们要故意放一点风声出去。就说……此战大捷,圣心大悦,朝廷的嘉奖令不日即至。同时,为了尽快将战功与蛮军罪证上呈,韩帅决定,将派一支精锐的押俘队,将一批身份最重要的蛮军俘虏,连同几名‘关键证人’,先行一步,押解返京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帐内几名老将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他们都是人精,立刻就明白了这步棋的歹毒之处。
“先生是想……逼他自己动手?”
“没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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