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已经很深了。
苏辰的营帐之内,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、轻微的“哔剥”声,以及帐外那呼啸而过的、带着血腥与寒意的北风。
那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被重新合上,但箱子里那一卷卷沾满了血与泪的故纸堆,所散发出的、那种混杂着霉味与陈年血腥气的沉重味道,依旧萦绕在帐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几名李家的老将,在将这些压抑了数月的旧账尽数交予苏辰之后,便带着一种既愤慨又隐含着一丝期待的复杂情绪,告辞离去。
他们终于将那根扎在皮肉里最深的脓刺,交到了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动刀、也敢于动刀的人手上。
然而,苏辰看着那两口箱子,脸上却没有半分即将大功告成的轻松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,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几份被他单独抽出来的、有着张辅“绕签”痕迹的关键调令,目光冰冷得如同帐外的风雪。
这些,是证据吗?
是。
但这些证据,还不够“硬”。
对付张辅这种在官场与军中都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,仅仅拿出这些“疏漏”和“延迟”,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为自己开脱。
战时混乱、文吏误抄、为保万全而补签……任何一条,都足以将这些致命的指控,稀释成可以被原谅的“失察之罪”。
到那时,他至多被申斥几句,罚上几个月的俸禄,可李家军那些枉死的弟兄,就真的成了白死。
而他苏辰,也会因为这次失败的“指控”,彻底失去在韩松年面前刚刚建立起来的、那点脆弱的信任。
苏辰知道,他不能输,也输不起。
这盘棋要赢,就必须一击致命,让张辅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需要的,不是一堆指向“过去”的旧账,而是一桩指向“现在”的、无可辩驳的、沾着血的现行!
次日清晨,苏辰没有拿着这些账本去找韩松年,而是直接求见,向这位北境主帅,提出了一个看似与查案毫无关联的请求。
“帅座,大战既毕,蛮军主力北撤,关内秩序也当重归正轨。”
苏辰站在帅帐之内,神情平静,语气不疾不徐,“为安抚圣心,也为将我燕云关将士的赫赫战功尽快上呈,下官以为,当立刻筹备一支报捷使团,将此战缴获的部分关键战利品,以及两名身份足够分量的蛮军俘虏,先行一步,押解返京。”
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在听到“押解返京”这四个字时,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用那锐利的目光,在苏辰那张看不出半分情绪的脸上,停留了许久。
他知道,这个年轻人,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“哦?”
韩松年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依你之见,该押谁,又该带什么?”
“耶律洪的佩刀、帅旗、以及他那枚从不离身的狼头私印,此为物证,可彰我军神武。”
苏辰答得滴水不漏,“至于人证,前日抓获的俘虏中,有一名耶律洪的亲卫百夫长,还有一名负责给他传达中军号令的旗手。此二人,身份足够高,知道的内情也足够多,押他们回京,交由大理寺与兵部会审,最是合适不过。”
这番话,说得合情合理,既顾全了朝廷的脸面,也展示了燕云关的功绩,堪称一份完美的“战后公关”方案。
然而,韩松年却从这份“完美”之中,嗅到了一丝冰冷的、属于陷阱的味道。
“就这些?”
他追问了一句。
“当然,”苏辰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只有韩松年才能看懂的弧度,“为保万全,一些记录着蛮军战时布防、兵力调动的残破文书,以及几名负责审讯俘虏的‘关键军吏’,自然也要一并随行,以便到了京城,能随时向六部堂官们,解释说明。”
“关键军吏”…… 这四个字一出口,韩松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瞬间闪过一道精光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苏辰这哪是在报捷,他这是在请君入瓮!
他这是要故意放出风声,告诉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他最害怕的那些“人证”和“物证”,马上就要脱离他的掌控,被直接送到天子脚下去了!
张辅这类人,最怕的,从来不是在北境一地被查办。
他有足够的资历和人脉,可以将任何地方上的审查,都搅成一滩浑水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