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唯一怕的,就是事情被捅到京城,摆在六部会审的案头,摆在御史言官的笔下,摆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。
到了那个层面,任何的地方保护和人情关系,都将变得一文不值。
所以,只要他听到这个消息,他的第一反应,绝不是坐以待毙。
他会不惜一切代价,动用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,将这支“押俘队”,永远地,留在这条从燕云-关通往京城的路上!
“好一招引蛇出洞。”
韩松年沉默了许久,终于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六个字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的文官,心中那份最后的戒备与审视,终于化为了一声复杂的、带着几分自嘲的叹息。
“放手去做。”
最终,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这是一种无需言明,却重于泰山的信任。
命令,很快便以一种半公开、半隐秘的方式,迅速传达了下去。
整个燕云关的营地里,很快便出现了一副忙碌而诡异的景象。
一支由韩松年亲兵组成的“明线押送队”,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起来。
校场之上,灯火通明,封存战利品的箱子被当众贴上封条,负责押运的囚车也被反复加固,点兵、造册、盖印……一切都做得煞有介事,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,这里有顶重要的东西,即日便要启程。
而在关城的另一角,一处偏僻的、早已废弃的辅兵营地里,一支由李家老将亲自挑选的、人数更少、也更精干的“暗线押送队”,则在夜色的掩护下,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准备。
他们没有囚车,只有几辆看似普通的、用来运送草料的骡车;他们没有统一的军服,所有人都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杂役短打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
就连负责执行任务的韩烈,在领到自己那份“在外围设伏”的命令后,都忍不住咂舌,私下里对着苏辰,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:“你这小子,心眼比那筛子还多。老子要是张辅,看到这两支队伍,也得懵圈。”
苏辰只是笑了笑,答道:“能骗到一条会咬人的蛇,就不算多。”
与此同时,那张无形的网,也通过几个被苏辰精心挑选出的“漏风口”,悄然撒了出去。
一名平日里就与张辅派系走得颇近的文吏,在一次“无意”路过帅帐时,“恰好”听到了两名亲兵正在讨论“押送名单里有几个军中老人”;一名早已被暗中盯上的驿卒,则接到了一封发往京城的、字迹潦草的“加急军报”,他虽看不懂内容,却能从那火漆的等级上,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这些碎片化的、半真半假的情报,如同无数条涓涓的细流,从不同的方向,最终都汇入到了张辅那条阴沟里。
他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。
他只需要知道七八分,知道那趟开往京城的“催命列车”即将发车,这就够了。
夜,再次降临。
一切,都已准备就绪。
苏辰独自一人,站在东段那面被鲜血浸透了的城墙之上,他没有去看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沉寂下去的群山,也没有去关心那两支已经整装待发的“押俘队”。
他的目光,落向了关内,那片属于副帅营区的、黑暗的角落。
请君入瓮,从来不是请你看瓮。
而是让你在别无选择之下,自己,走进那只为你量身定做的瓮里。
现在,他已经将所有的陷阱都挖好,将所有的刀都藏在了最致命的位置。
他只需要静静地,等着那头早已被逼入绝境的猎物,自己迈出那最后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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