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军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粗汉子,何曾见过这般阵仗。
一个平日里最是凶悍的独臂老兵,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,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,硬塞进怀里时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竟是“腾”的一下,红到了耳根。
韩烈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“吵死了,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”,可他那匹高头大马,却是不自觉地,放慢了脚步,那挺得笔直的腰杆,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那身被刀斧砍得满是豁口的、光荣的战甲。
苏辰骑在马上,看着这副充满了烟火气的、真实而滚烫的画面,心中那片因为筹谋算计而变得有些冰冷的棋局,仿佛也被这股暖意,融化了一角。
他知道,这一路的发酵,已经开始了。
夜间宿营,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被百姓拥戴的、新奇而又别扭的氛围中时,苏辰却依旧将自己关在营帐之内。
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来自京城的、雪片般的密信,而是将自己关在营帐之内,继续补全那部已经初现峥嵘的《谋攻》之篇。
翰林境的突破,让他的精神与文气,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稳而厚重的状态。
很多在战时因为情势紧迫而只能凭直觉去做的决策,此刻,在他那更加清明的文心观照之下,都开始显露出其背后,更深层次的、可以被归纳的“法理”。
这些,才是他此行,真正要带回京城的东西。
捷报,是给皇帝看的面子。
罪证,是给对手捅的刀子。
而这部尚未完成的兵法,才是他日后安身立命、并真正将儒家“经世致用”的理念,推行下去的、里子。
一只来自京城的信鸽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帐外的窗棂上。
赵灵儿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而有力,信上的内容也同样简短。
“京中,王相极静。东宫压不住喜,陛下……对你班师的路线,问得很细。”
“另,民间邸报之上,‘儒将’二字,已成风潮。”
儒将。
苏辰看着这两个字,没有得意,眼神反而变得愈发深邃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路行来,所有的声望与光环,都不是白得的。
它们是民心,是军心,是皇心,更是那座风雨欲来的朝堂之上,无数双眼睛,投射在他身上的期许、审视与杀机。
他正在被抬成一柄万众瞩目的刀。
一柄,在回到京城之后,所有人都想看他、也逼着他,不得不砍下去的刀。
班师的队伍,继续南下。
当他们终于走出北地那片略显贫瘠的土地,踏入中原那富庶的平原之时,整支队伍,便再也无法保持低调。
他们已经不只是一支回京报捷的军队了。
他们像一团正在缓缓移动的、巨大的政治风暴眼,裹挟着北境大捷的赫赫声威,裹挟着万民传诵的无上声望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朝着那座名为“京城”的、整个大夏最庞大、也最凶险的棋局,缓缓压去。
京城,还未见到人。
可那股因他而起的风,已经吹皱了整座朝堂的、一池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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