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燕云关内,所有人都坚信“此战必胜”,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守住这座关城而死战不退时,那股由人心汇聚成的“势”,便足以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差距。
势若已成,许多看似不能打的仗,也能硬生生打成。
而他这个外来的“苏先生”,从踏入燕云关的第一天起,所做的每一件事,归根结底,其实都只为这两个字——造势。
第四层,则是“攻心”。
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
耶律洪之死,便是这四个字,最淋漓尽致的体现。
这位纵横北境数十年的蛮族雄主,真的只是死于李清焰那惊才绝艳的一枪吗?
苏辰看着那张画着蛮军进攻阵型的残破舆图,心中无比清晰地知道,不是。
在李清焰冲向王旗之前,耶律洪的“心”,其实早已被自己,杀死了数次。
第一次,是“空城计”时,自己在他心中种下的“疑”; 第二次,是城头《满江红》起,自己在他心中种下的“惑”; 第三次,是自己领兵出关、看似仓皇逃窜时,在他心中种下的“贪”; 第四次,则是当他发现自己被骗出城、陷入重围之时,那股无法遏制的“怒”。
疑、惑、贪、怒。
当一个统帅的心,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,被这四种情绪反复撕扯、冲刷之后,他的判断,便不可能再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精准。
他被苏辰,拖进了苏辰最擅长的节奏里,一步一步,走到了那个他本不该出现的、最致命的位置。
李清焰的那一枪,只是结果。
而在此之前,那场无声的、以人心为战场的“攻心之战”,才是真正的、决定胜负的关键。
算、诡、势、攻心…… 这些理解,若放在从前,苏辰顶多能将它们讲成几句头头是道的漂亮话。
可现在,这些感悟,是他用一整卷的血与火,用数万人的性命,用李清焰那几乎耗尽本源的一枪,活生生换回来的。
所以,当他将这些念头,重新落在纸上时,那每一笔、每一划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事实的沉重分量。
“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远,远而示之近……”
苏辰几乎是每写下一句,脑海中便会清晰地浮现出与之对应的关墙、雪地、箭火,以及在那一刻,每一个人的脸。
这些文字,不再是空洞的理论,它们开始变得越来越坚实,仿佛能触摸到尸骨的冰冷,能闻到箭矢划破空气时的灼热。
就在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近乎于“悟道”的状态中时,帐外,传来了鲁匠人那洪亮的嗓门。
他本是来汇报新一批床弩配件的铸造进度,一进帐,便看见苏辰在案几上奋笔疾书,而一旁的韩烈,则像个门神一样,抱着臂膀,皱着眉,一言不发。
“苏先生,您这是……又在写什么传世名篇?”
鲁匠人好奇地凑上前,他看不懂那些字,却能感受到帐内那股近乎凝滞的、专注的气氛。
苏辰没有停笔,只是顺着思路,将刚刚写下的一句,低声念了出来。
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
短短五个字。
鲁匠人先是一愣,随即,那双常年与钢铁火焰打交道的眼睛猛地一亮,他想也不想,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地吼道:“对!他娘的太对了!”
“跟蛮子打仗,讲什么光明正大!能把他们骗进坑里埋了,才是好汉!我以前就跟我那些徒弟说,造东西不能死脑筋,怎么能让敌人想不到、怎么能让他们吃大亏,就怎么来!这话,真他娘的是这么个理!”
韩烈在一旁听着,虽然依旧板着脸,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眼睛里,也流露出了一丝深思。
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:“你要是早把这些玩意儿写出来,老子在北角血战的时候,能少挨你三次骂,少死好几百弟兄。”
鲁匠人和韩烈,一个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工匠,一个是只信奉刀子和拳头的武将。
他们这发自肺腑的、最朴素的反应,恰恰说明,苏辰此刻笔下流淌出的,不再是书斋里那些需要引经据典才能辨明其意的死道理。
而是一种连最不识字的边军士卒听了,都会在心里,跟着骂上一句“真他娘的是这么回事”的、活的东西。
一种,真正从尸山血海里,生长出来的“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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